烈焰之後才能重生 美國印地安原住民縱「火」歸山

by:阿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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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印地安原住民尤羅克人而言,「放火」是重建自然與自己的關鍵,烈焰不是災難,而是讓生命欣欣向榮的必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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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燃燒森林的訓練開始前,來自印地安部族尤羅克的阿祖茲正獨自閉目進行禱告。

美聯社/達志影像

閉眼祈禱,點燃森林

站在北加州(Northern California)的山腰上,來自印地安部族尤羅克(Yurok)的阿祖茲(Elizabeth Azzuz)正閉上雙眼祈禱,她的雙臂朝向空中展開,右手高舉著用乾燥苦艾草製成的火炬——這是她的祖先代代相傳的工具,能夠用於燃燒密集的灌木叢。

「當我們將大火帶回大地之時,請引領我們的手。」阿祖茲吟誦著,接著蹲下點燃地上的枯葉和松針,其他人也陸續加入行動,橘紅色的跳動火光和刺鼻的濃煙漸漸直竄天際。

不是破壞,而是共生

在今年的十月初,有好幾天的時間,尤羅克保護區(Yurok reservation)中大約 80英畝(32.4公頃)的土地都身陷火海之中。

這是「蓄意」的放火,但不是為了破壞。在火焰燃燒灌木的時候,穿著防護裝備的工作人員監控著整個過程,消防設備跟水車都在一旁待命。

因為這項活動來自一個計畫,要教授尤羅克的年輕人與其他部族,如何用火和自然以及大地共生——一如尤羅克和其他印地安部族數千年來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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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茲的雙臂朝向空中展開,右手高舉著用乾燥苦艾草製成的火炬。

美聯社/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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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護水源、人類居住區,以及商業木材的供應,美國州政府與聯邦機構長久以來禁止「文化放火」。

美聯社/達志影像

被禁止的「文化放火」

在百年之前,放火意味著刑責。為了保護水源、人類居住區,以及商業木材的供應,美國州政府與聯邦機構長久以來禁止「文化放火」(Cultural Burning);然而,隨著印地安原住民的不斷籲求,以及近年因乾旱與暖化而越趨嚴重的野火問題,當局漸漸開始學習接受並採納「文化放火」。

因為近年來,科學研究逐步證實了原住民部族長久以來堅持的論點:在正確的條件下,於指定的區域進行低強度的燃燒,將可以減少森林中的枯木與其他易燃物,從而降低野火發生的風險。

畢竟在過去兩年間,大約 6,000平方英里(約 1萬5,540平方公里)的加州土地曾被燒得一片焦黑,失控的野火成為了當地刻不容緩的緊急問題。

被殖民者奪走的權利

對尤羅克人,以及其他同樣居住於俄勒岡州克拉馬斯縣(Klamath)中部的印地安原住民,例如卡魯克人(Karuk)以及胡帕人(Hupa)來說,「放火」不只是他們復育土地的方法,同時也是落實自己文化的手段。

因為這是他們在 19世紀時受白人殖民者壓迫,只能無奈放棄的生活方式。當時,無數的原住民土地被搶走,許多人被殺,或是被迫遷居保護區,小孩則被送至禁止說自己語言、實行自己習俗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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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參與文化放火的成員正在用乾燥苦艾草製成的火炬點燃枝葉。

美聯社/達志影像

「對我們來說,火焰即是生命」

另一方面,他們狩獵採集的習慣也被摧毀殆盡,因為他們不再能夠使用火焰,不再有方法可以讓土地恢復繁榮。

大火是自然重生的關鍵,它能燒去多餘的灌木,騰出土地,讓莓果、藥草、榛樹和橡樹擁有生長的空間,同時還可以殺死蟲子、給野鹿和駝鹿活動的範圍,還能導致更多的雨水有機會匯集到溪河之中,有助於水中鮭魚的發育。

「火焰是造物主給我們的工具,讓我們用來重建環境和人民的健康。」身為文化放火委員會(Cultural Fire Management Council)秘書,阿祖茲說:「對我們來說,火焰即是生命。」

編織是文化的一部份

文化放火委員會的另一成員,有著尤羅克、胡帕、愛爾蘭血統,今年 59歲的羅賓斯(Margo Robbins)則表示,她年少時曾學習如何編織傳統的籃子,這是他們部族文化的一部份,編織籃會拿來放置採集到的食物跟藥草,或用於誘捕鰻魚、當成寶寶的搖籃,甚至還是儀式舞蹈或祈福用的道具。

「編織非常、非常療癒,這有點像是治癒靈魂的良藥。」羅賓斯說,但編織的材料卻曾經一度變得非常稀少,尤其是榛樹,在過去,火焰可以幫助榛樹的新枝枒長得又筆直又粗壯,可是在被禁止放火的狀況下,榛樹便逐漸因為密集的灌木叢、附近倒塌的樹木、雜亂的樹葉,而出現營養不良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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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編織的籃子是尤羅克人部族文化的一部份。畫面中,羅賓斯正在展示用榛樹枝條做成的寶寶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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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始文化放火的訓練前,羅賓斯仔細查看森林中的榛樹枝葉。

美聯社/達志影像

成立文化放火委員會

2011年,當羅賓斯第一次成為祖母時,看著自己的雙胞胎孫女,她希望她們有機會可以睡在傳統的寶寶籃裡,所以她需要森林恢復生長榛樹的能力——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取回使用火焰的方法。

直到 2013年,尤羅克人和加州森林與防火局(Cal Fire)進行了第一次的合作,他們在自己的祖傳土地上進行小規模的放火,當時一共燒了 7英畝(約 2.83公頃)的範圍——這讓尤羅克人在多年後終於又重新見證大自然復甦的美好,重新取得了能夠用於編織的榛樹枝條。

隨後,羅賓斯便與其他三名部族成員成立了文化放火委員會,他們致力於恢復與推廣本地和其他部族的放火傳統。

語言、舞蹈,與火焰

文化放火委員會和卡魯克與胡帕族的倡議人士,以及美國環保組織大自然保護協會(The Nature Conservancy),一起創立了原住民烈焰網路(Indigenous Peoples Burning Network),至今吸引全美和其他國家中的數百名志願者參加放火訓練。

「這真的很令人興奮,而且我現在對於潮流改變保持著非常大的希望,」羅賓斯說:「我們復興了我們的語言、我們的舞蹈,而現在,連火焰也回來了,我們將重建這塊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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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兩名參與放火訓練的成員正在使用噴火槍點燃身邊的灌木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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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準備這次的放火訓練,執行團隊鋪設了大範圍的消防水管,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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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前經過詳細規劃

為了準備這次的放火活動,執行團隊精心研究了天氣預報,也勘查過要進行燃燒的區域、確認放置水箱的位置,還鋪設了大範圍的消防水管,並讓 30多名成員進行訓練,並於過程中穿著全身裝備。

而當負責祈禱的尤羅克人阿祖茲結束吟誦、並用苦艾草火炬點燃象徵性的第一道火焰後,他們便將手中的器具換成了現代的噴火槍,沿著泥濘的道路快速移動,沿途放火。

多餘的枝葉燃燒殆盡

濃煙於是滾滾升起,火焰劈啪作響,綠色和褐色的樹葉通通化為灰燼,但粗壯一些的樹,例如橡樹、針葉樹等卻大致無傷,只有樹皮被燒得一片焦黑。

「它既漂亮又烏黑,」阿祖茲驚嘆地說:「到了下個春天,這裡就會長出很多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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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放火訓練中,一部份人負責點燃森林,另一部份的人則在遠端監控火勢。

美聯社/達志影像

來自其他部族的學習者

於是,一連好幾小時,拿著火炬的成員沿著斜坡往下移動,他們負責點燃森林,另一頭則有人遠端監控火勢,他們用無線電和現場進行聯絡,準備隨時介入,撲滅那些偏離預定放火範圍的火勢。

在這些人之中,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有本地人,也有非本地人,他們部分來自周遭的部族,部分則從遙遠的地方特地跑來參與這項盛事。

像杜爾策(Jose Luis Dulce)便是一名來自西班牙和厄瓜多的消防員,他表示自己想幫助復興歐洲與南美洲原住民的傳統技術;而來自另一部族的提蒙斯(Stoney Timmons)則透露,他們希望在明年也能舉辦自己的培訓課程。

「我得到了很多可以帶回去的良好經驗。」提蒙斯說。

還是必須小心意外發生

但放火過程中也不是沒有小意外,振奮人心的吶喊突然變成了驚恐的尖叫,一大塊燃燒中的樹幹伴隨著「木頭!有木頭!」的大叫聲自陡坡上滾下,它先是衝向一條雙線道,接著又栽到一旁濃密的灌木叢中,引燃火勢。

雖然現場的眾人立刻撲滅了火焰,但這場意外依舊體現出了放火本身的危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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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放火尚需要與政府及大眾之間取得平衡。畫面中,一名參與文化放火訓練的成員正站在被燒得灰黑的樹林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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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遲疑、民眾的顧慮

而這一點也是當局的顧慮。雖然聯邦及州政府的態度有所緩和,但放火許可的申請被拒絕、實施時間被拖遲、過於高壓又嚴厲的監控,與此相關的抱怨仍時不時傳出。

推動文化放火的倡議者們表示,雖然機關高層同意了要與他們合作,但比較基層的地方官員卻不太願意配合,因為他們害怕火勢失控,而一旦火勢失控,自己便有可能被究責,甚至工作不保。

加州森林及防火局首席副主任托爾米(Craig Tolmie)指出,他們試圖在期望更多放火活動的印地安部族與害怕火災的大眾之間取得平衡。

「在過去的兩個火災好發季節中,人們的心裡真的既受傷又驚恐。」托爾米說。

把用火的權利還給所有人

但就算必須與政府斡旋、有許多層面亟待考量與克服,對於尤羅克人或周邊的其他印地安原住民而言,他們依舊期望能夠一步步將放火傳統推廣出去,讓自然與土地曾經的繁榮有機會能夠回歸。

例如為人祖母的羅賓斯便期待,他們所建立的訓練機構「原住民烈焰網路」可以在更大的範圍內實施,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也令她感到好奇。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但我在猜,幾乎所有在美國的部族都擁有放火傳統,而取回這樣的文化是有可能的——取回用火的權利是有可能的。」

「我想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使用火焰的權利應該要交還給大眾,人們需要接受訓練,知道如何安全地用火,畢竟有太多的土地需要照料,而監管機構不可能顧及全局,讓我們攜手投入其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