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被遺忘、也不被允許想起的六四天安門事件

by: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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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4日。在中國,這是個老一輩不被允許記得,新世代也不被允許知道;其他國家卻了然於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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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在北京的天安門廣場前,一名中國武警在中國前領導人毛澤東的畫像前站崗。

路透社

希望政府改革的他們  聚在此地

回到 1989年的天安門廣場,從 4月開始,來自中國各地的民眾陸續齊聚於此,他們希望能終結獨裁統治,呼籲掌權者帶來一個更自由、民主的中國。這場示威被稱為「八九民運」,中間甚至一度有 100萬人聚集在此處。

但期待改變的他們,最後在 6月3日的夜晚,等到的是軍隊、坦克的無差別射殺與血腥鎮壓。

那天之後,這個事件消失了

雖然中國官方聲稱沒人遭到射殺,但是根據目擊者口述、現場畫面都顯示著另一回事,自此之後,廣為世界各國所知的「六四天安門事件」在中國成為禁忌般的存在,直到現在,到底有多少人死在廣場上都是未知數——可能是數百人、也可能是上萬人。

全球最大的審查機關動起來

本周二,就是「六四天安門事件」屆滿 30周年的日子。面對這標誌性的一年,中國政府這個全球最大的審查機關可說進入高速運轉狀態,任何可能跟「64」有關的符碼、象徵通通都遭到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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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玲的兒子在六四事件中喪命。2014年6月,《路透社》記者本來想採訪張先玲,卻遭到警察請走。張先玲隨後在窗口展示了兒子的照片。

路透社/達志影像

要她們不能跟媒體接觸

BBC記者桑得沃斯(John Sudworth)提到,他在清明節時,和「天安門母親運動」(編註)發起人之一張先玲一起去掃墓,卻發現墓園遭到保全層層戒護,警察則圍上來盤查桑得沃斯一夥人的護照、採訪證等等,最後張先玲才在警察陪同、記者被隔開的情況下完成掃墓。

而在今年 5月中,《美國之音》則報導指出有些「天安門母親運動」的成員遭到監控,其中有些人被約談、有人手機通訊受到限制,有人甚至被暫時趕出北京。

編註:天安門母親運動是由六四天安門事件受害者的母親所發起,目標是呼籲政府釐清六四事件的真相並公開道歉,這一系列行動讓她們成為當局的眼中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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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5月,一名觀光客正在和背後的天安門合照。

路透社/達志影像

自動演算法+人工審查員=龐大攔截網

另一方面,在好幾周前,許多網路公司就透過自動演算法和人工審查員組成的攔截網,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偵測並封鎖任何和六四事件有關的日期、照片、名字等等,不論該訊息的表達方式有多麼隱晦。

「在 6月這個敏感的期間」

由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擔任主任、負責控管網路意識形態的「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在前陣子也發布新規範,表示任何可能被用於「社會動員」或是會導致「公共輿論出現重大變化」的網路平台,都必須提供評估報告和網路瀏覽情況,包括瀏覽者姓名、網路位址、使用時間、聊天紀錄等等。

一名不願具名的官員表示,這一切「極有可能」和即將到來的周年紀念日有關,他不願直接講到天安門,只說「在 6月這個敏感的期間」,他們跟相關公司一直有保持密切聯繫。

只有加緊審查  沒有放鬆過

當然,雖然說中國政府在這一年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在噤聲六四事件的一切,但這不代表當局先前在這件事情有放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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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被稱為坦克人的照片,堪稱六四事件中最經典的畫面。

美聯社/達志影像

1989/6/5  那名坦克人

1989年6月5日在北京長安街,一名男子隻身阻擋中國人民解放軍坦克車隊前進,雖然領頭的坦克試圖轉向、卻不斷遭到男子阻擋。最後這名男子遭到數名藍衣人士架離,他的身份與下落至今仍不明。

這個被稱為「坦克人」的畫面在被《美聯社》攝影師傑夫·懷登(Jeff Widener)捕捉下來後,隨即成為六四事件最具代表性的畫面,也是中國政府亟欲想讓它消失在集體記憶的畫面。

中國人民  看過這張照片嗎?

前一陣子,BBC記者桑得沃斯就帶著筆電走上北京街頭,隨機問了幾名中國人有沒有看過「坦克人」的照片,結果得到多半是「沒見過」、「真的沒見過」的回應,影片中唯一表示有看過這張照片的是一名北京大學的學生,不過他也坦言,大多中國人應該都不知道這張照片。

影片即為桑得沃斯的街訪影片。他也觀察指出,在自己訪問的人中,有 80%的人是真心沒看過這張照片,但也有一部分的神色看起來像是不想承認有看過。

1989年6月4日,一名渾身是血的示威者拿著中國人民解放軍成員的鋼盔。

路透社/達志影像

不希望兒子知道他做了什麼

就連有些在六四事件活下來的人,也對此態度低調。

本來是工廠工人的董勝坤(音譯,Dong Shengkun),在事件當下朝坦克扔出兩枚燃燒彈,並被判處 17年刑期,在他被放出來後,卻寧願自己的兒子相信自己只是名「一般」的罪犯,而不是政治犯。

「這是為了他的安全,」董勝坤說:「我怕自己一旦開始跟他談這件事情,就會改變他的想法。」

被植入的恐懼  不想替人帶來麻煩

一樣被關了 17年的張茂尚(音譯,Zhang Maoshang)也抱持類似看法,他雖然會定期和董勝坤喝酒聊天,但也直言自己不會和兩名女兒談這件事,他說:「我們現在所居住的社會還不夠開放、也不夠安全,我希望她們可以在無憂無慮的狀態下長大。」

「就連我的妻子都會跟我說:不要再想這些不切事實際的事情了,為什麼你不趕快去找份工作、賺更多錢呢?」

「這就是這個政權替每個人帶來的擔憂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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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月17日,一群記者走上街頭,參與了「八九民運」示威。

路透社/達志影像

30年的遺忘作業  貓捉老鼠般的遊戲

總而言之,從一般人到社會運動分子,在 1989年之後,他們都可能因為在網路上聲援六四事件的受害者,或是嘲諷當局的自我審查,就遭到罰款、監禁,甚至失去音訊,而只要中國當局大規模的「遺忘作業」持續著,每到 6月4日前夕,這種貓捉老鼠般的審查遊戲就永遠不會消失,更進一步來說,也許「中國社會不認得六四天安門事件」這件事本身,就是六四天安門事件存在最好的證明。

也許,在那個中國......

回頭來看,張茂尚雖然對現在的政治氛圍感到不安,但坦言自己還是抱持著一絲希望,他說:「等到她們長大了,也許中國就會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我會很樂意告訴她們孩子的爸曾經做過的事,因為我所做的事情既偉大又勇敢。」

「我相信會有這麼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