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棒球場變成演唱會:南韓的應援狂熱
在南韓,沒有「應援」的棒球賽幾乎稱不上完整;甚至有球迷形容,在南韓看棒球,宛如置身一場「露天演唱會」。每一位球員,無論是知名球星還是剛入隊的新人,都擁有專屬的戰歌與口號。由「應援團長」領軍,帶動鼓手與啦啦隊員在內野平台的舞台上不斷表演。這種氛圍確保了觀眾從第一局到最後一局,始終維持在高度參與、情緒亢奮的狀態。
而那支爆紅的「三振舞」,只有在起亞虎投手三振出局對手時才會播放,作為啦啦隊為自家球隊喝采、同時「調侃」對手的一種表演。
根據《紐約時報》報導,這種「應援文化」自2000年代初期逐漸走向專業化。其背後原因之一,是為了吸引更多新球迷;更重要的是,在社會壓力龐大的南韓,為大眾打造一個能夠放聲尖叫、盡情釋放情緒的解壓空間。
啦啦隊的辛酸誰人知
雖然啦啦隊員的存在,宛如南韓運動場的一朵花,但在華麗閃光燈背後,現實生活卻相當嚴峻。在南韓,啦啦隊員採按場計酬制,單場比賽日薪約10至20萬韓元。若扣除妝髮造型、體態維持等個人管理成本,再加上密集的排練時間,實際收入並不算高。
此外,薪資也深受賽制影響。棒球幾乎天天有比賽,收入相對穩定;足球則多在週末舉行,導致專職足球應援的隊員,月收入往往不到100萬韓元(約新台幣2.1萬元)。因此,若只依靠單一運動項目的應援工作,幾乎難以維持生計,多數人只能將其視為副業或兼職。
一位資深隊員坦言:「只跳足球啦啦隊的時期,其實更像是在做興趣。若要把這份工作當成正職,一個月至少得工作15天以上,但在南韓目前的產業環境下,並不容易。」
也因此,這群在南韓被視為「球場之花」的女孩,近年紛紛選擇跨海發展,將台灣視為事業的第二個高峰。
南韓啦啦隊員的的「台灣夢」
2023年,李多慧加盟台灣職棒以來,韓籍隊員在台灣的地位已躍升至「偶像等級」。她們不僅是啦啦隊員,更是廣告代言人、綜藝節目常客。在台灣的棒球周邊店裡,啦啦隊相關商品的陳列空間往往能與球員平起平坐,甚至超越球員。
自此,日本與韓國啦啦隊員紛紛來台發展,球團甚至會為新簽約的外籍啦啦隊員舉辦記者會,更掀起一波外籍啦啦隊員來台熱潮,成為台灣透過啦啦隊與國際交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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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南韓媒體《Woman Sense》報導,這股現象背後其實有一套系統化的行銷策略。各球隊設有專門行銷團隊,如同經營偶像般打造啦啦隊品牌。由於她們的人氣與表現直接影響票房與關注度,球團積極推動「明星化」操作。因此,能否培養出高人氣啦啦隊,幾乎成為台灣球團營運不可或缺的經營指標。
台灣與南韓在啦啦隊的運作方式上,也存在顯著差異。在南韓,職棒平日比賽約有4人上台,特別比賽也僅約8人,應援團長也僅配置1名。反觀台灣,即便是平日比賽,也常有約20名啦啦隊員同場演出,應援團長配置約4名,規模與聲勢都更為龐大。
報導也指出,南韓啦啦隊的高人氣,也與台灣的K-POP熱潮有關。隨著越來越多球隊選用K-POP歌曲作為應援曲,自然更需要能精準詮釋舞蹈與風格的韓國啦啦隊員。
南韓媒體《Hansbiz》的報導也提到,在球隊奪冠時的紀念合影中,啦啦隊員幾乎從不缺席;電視轉播也頻繁捕捉她們的身影。與韓國相比,她們在台灣轉播畫面中的曝光頻率至少高出五倍,足見其在台灣職棒文化中的象徵性地位。
從「韓流」輸入到「台式應援」輸出
有趣的是,台灣棒球應援文化的轉型,其實源自於南韓的「韓流」輸入。2004年,南韓職棒三星獅(Samsung Lions)帶著專屬啦啦隊訪台、進行親善賽。當時在澄清湖棒球場,這群韓國女孩在舞台上熱舞的身影,讓習慣了吹奏加油汽笛、敲擊加油棒「大聲就是贏」的台灣球迷看得目瞪口呆。
2005年,統一獅隊首度聘用專屬啦啦隊,邀請四位來自伊士邦健康俱樂部的舞者,成立「火焰貓啦啦隊」;此後,「迪娃獅」(現為 Uni-Girls)與「La New Girls」(現為 Rakuten Girls)相繼成軍,正式開啟中職的專屬啦啦隊時代。
過去,台灣球迷會在「攻守交換」的空檔去上廁所或買便當,但自從加入啦啦隊的應援活動後,球迷為了看應援舞蹈,球場熱度反而不減反增。這也讓球團意識到,啦啦隊不只是點綴,更是拯救球場滿座率的良藥。
當時的啦啦隊多半僅於假日登場,演出形式也以賽前與局間舞蹈為主,與現在幾乎全場參與、深度介入應援節奏的模式相比,仍有明顯差異。
從「全猿主場」到「髮香區」
然而,一連串假球醜聞再次重創球迷信心。2008年,米迪亞暴龍因簽賭案遭到永久除名;隔年,兄弟象再度爆發簽賭風波,導致職棒觀眾人數暴跌。即便仍有球迷進場觀賽,卻也難以投入啦啦隊所營造的熱鬧氣氛。
資深球評曾文誠回憶:「球迷缺乏投入感,連球場工作人員都在質疑比賽的公正性,整體氛圍非常糟糕。當時連我都認為,中職可能撐不下去。」
直到2013年,Lamigo桃猿(現為樂天桃猿)高層在視察釜山亞洲職棒大賽時,受到韓國樂天巨人的應援風格震撼,隨即著手推動啦啦隊改革。除了引進電子音樂、為每位選手量身打造個人應援曲外,2014年更推出「全猿主場」策略,將內野一、三壘側全面劃為主隊應援區。
由於應援區能近距離觀看啦啦隊表演,甚至獲得揮手或眼神互動的機會,該區逐漸被球迷戲稱為能聞到啦啦隊員髮香的「髮香區」。一名球迷分享:「比起電視上遙遠的明星,她們更像朋友。比賽時你就坐在她們身邊;如果你常進場,她們甚至能認出你的臉。」
另一名球迷則表示:「台灣球迷會特別關注外國啦啦隊員,但同時也期待她們展現對台灣的喜愛。」
「在其他國家,啦啦隊只是配角,但在台灣不是。」
圖為2023年3月10日,在台中洲際棒球場舉行的世界棒球經典賽。
美聯社 / 達志影像日本球迷:應援是我們的職責
相較於台灣與韓國的球團主導模式,日本職棒(NPB)的應援歷史則更為傳統。在日職賽場上,掌控球場氣氛的核心,不是內野舞台上的啦啦隊女孩,而是坐在外野看台,由球迷自發組成的「私設應援團」。
過去,部分私設應援團曾因混入黑道或其他反社會勢力,引發轉賣門票、惡意恐嚇他隊球迷等亂象。為了解決這些問題,NPB於2006年正式發布「排除暴力團宣言」,對應援團進行規範管理。如今,所有私設應援團都必須向球團提出申請,並取得日本野球機構(NPB)的正式許可後,才能合法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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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限於日本《騷音規制法》對住宅區音量的嚴格控管,多數球場皆有晚上十點後嚴禁使用樂器、擴音器等「鳴物禁制」規範。但這項環境並未削磨球迷的熱情,反而促使私設應援團在有限的音量分貝中,發展出一套獨有的「看台應援文化」。
即便在電子音樂應援盛行的當代,日本職棒至今仍保留「現場演奏」的傳統。每當球隊攻佔得點圈、面臨勝負關鍵時,看台便會響起氣勢磅礴的「機會曲」(Chance Theme)。這些樂曲節奏強烈、充滿熱情,目的是點燃全場士氣,讓萬名觀眾同步吶喊,為即將到來的得分時刻集氣加油。
事實上,日本職棒並非完全沒有啦啦隊女孩。早在1978年,阪神虎隊就成立了首支啦啦隊。目前,各球隊也多有專業表演團體,例如讀賣巨人的「Venus」或歐力士猛牛的「BsGravity」。
不過,她們的定位與台灣、韓國模式明顯不同。在日職,這些女孩更像「專業表演者」,主要負責開場暖場、局間轉場特技或球隊推廣活動。雖然她們在場邊展現活力與美感,但真正掌握整場比賽應援節奏、帶領球迷投入氣氛的「指揮權」,仍由外野看台上拿著小喇叭的應援團成員掌控。
讀賣巨人的Venus啦啦隊。
網友giants.jp為什麼美國職棒靜悄悄
談棒球的發源地——美國職棒大聯盟(MLB),雖然擁有30支球隊、無數吉祥物與抽獎活動,以及震耳欲聾的管風琴音樂以及大型煙火秀,但相較於美式足球(NFL)或籃球(NBA)那種熱力四射的啦啦隊文化,MLB的球場氣氛反而顯得格外內斂且安靜。
數十年來,美國棒球界始終對「加油花球」(Pompoms)這類喧鬧的應援象徵嗤之以鼻。有趣的是,美國第一批啦啦隊員其實是男性,他們在19世紀末的大學美式足球賽中帶動氣氛。美國歷任總統中,包括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雷根(Ronald Reagan)和小布希(George Bush)都曾經當過啦啦隊員。
女性直到1920、30 年代才開始參與,並在二戰後逐漸取代男性的存在。而後,組織化的女性啦啦隊,逐漸成為「美式足球」與「籃球」運動場上的標準配備;棒球員在場上所能聽見的,始終只有看台上球迷自發性的吶喊聲。
美國球迷:我們有吉祥物就夠了
歷史上,曾有球團試圖引進啦啦隊挑戰傳統,卻遭到球迷強烈反彈。1996年,華特迪士尼公司收購加州天使隊(現洛杉磯天使)後,並試圖將球隊包裝成家庭娛樂秀,強勢推出了名為「天使之翼」(Angel Wings)的啦啦隊。然而,這場雄心勃勃的實驗卻演變成一場公關災難。
當時,「天使之翼」不僅在賽前表演開場舞,局間休息時更在客隊休息室上方翻筋斗、帶動促銷活動。然而,這些演出換來的卻是全場不斷的倒采與噓聲。除了表演風格與棒球節奏格格不入,購買昂貴季票的資深球迷更憤怒抗議,指責啦啦隊嚴重遮擋看球視線;有時打者甚至被迫在打擊區外枯等,直到舞蹈結束後才能重新踏入打擊區。
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迪士尼管理層隨後將啦啦隊移至外野看台(Rayfield bleachers)的平台上。但隨著新鮮感消退,「天使之翼」在隔年便因無法融入球場文化而遭到裁撤。
雖然這次大膽實驗宣告失敗,但現今美國職棒仍有部分球隊保留了專屬的應援團隊,如亞利桑那響尾蛇隊的「Rally-backs」或亞特蘭大勇士隊的「Tomahawk Team」。只是不同於台灣與南韓,主導全場氣氛的勁歌熱舞,她們的職責通常是在場邊帶動氣氛,或是協助現場抽獎活動。
或許對美國棒球迷來說,球場上早已有了不可取代的啦啦隊員——他們稱之為「吉祥物」。
圖為芝加哥白襪隊的吉祥物「左撇子」(Southpaw )。
網友wikimedia啦啦隊是讓人充飽電的「充電線」
2024年11月24日,台灣首次奪得WBSC世界冠軍,「Team Taiwan」成為許多球迷的驕傲,也重啟許多台灣人對於棒球的熱情與信心。根據中職數據統治,台灣球迷成長數從2024年270萬總觀眾人數、平均單場7600人,增長至2025年370萬、平均單場破萬人進場已成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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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邦悍將應援團長Travis每一場比賽都全心投入,他對啦啦隊這份工作有著一份深刻體悟:「平日來看球的粉絲多半剛下班,電力都快耗盡了。如果說棒球比賽本身是插座,啦啦隊就是連接插座的那條充電線。」
「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啦啦隊扮演著重要角色——我們要讓球迷在離開球場時,感覺自己已經充飽電了。」
2024年11月24日,中華隊選手在東京巨蛋舉行的世界12強棒球賽中擊敗日本隊。
Newscom / 達志影像「你必須親臨現場才能感受」
然而,台灣棒球場上的風景也隨著啦啦隊的爆紅而出現不同的聲音。「在台灣大家常開玩笑說,」台灣棒球YouTuber台南Josh說,「當你作為一般球迷走在街上,你認出啦啦隊員的機率可能比認出球員還高。」
有球迷批評,過度聚焦於啦啦隊的環境,催生了所謂的「砲哥」文化(手持大砲長鏡頭的攝影迷),頻繁引發攝影位置爭奪戰。此外,「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在球場上不看球」的啦啦隊崇拜,也讓許多人擔憂,啦啦隊的服裝或應援舞蹈可能衍生出物化女性的疑慮。
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質疑,樂天桃猿的林子偉在《MLB》雜誌專訪時表示,「台灣棒球一直在進步。如果擁有啦啦隊是吸引更多球迷、獲得更多關注的方式之一,那並不是壞事。」
而早已將台灣視為第二故鄉、加盟味全龍的鋼龍(Drew Gagnon)也對台式應援讚不絕口。「我一直試著讓妻子與我的家人過來體驗,」鋼龍表示,「影片和電視轉播根本無法展現這裡的全貌,你必須親臨現場才能感受那種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