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教育瘋．監控｜當中國校園變成「楚門的教室」　學生表情與視線都是數據

中國AI教育全面加速

早在人工智慧成為主流前，中國便已投入大量AI資源至教育體系。2018年，中國教育部發布《教育信息化2.0行動計畫》，正式提出推動「智慧校園」建設，鼓勵學校導入人工智慧、大數據、人臉辨識，應用於校園安全、師生管理與教學服務。

當時，人臉辨識開始進入校園。杭州、上海、廣東等地學校率先推動「刷臉入校」，學生不需要學生證打卡，只要站在鏡頭前就能完成簽到。宿舍也開始使用人臉門禁，取代傳統磁卡系統。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後，「無接觸管理」需求加速了這套系統的普及。結合測溫功能的人臉辨識設備快速進入中國各地中小學；與此同時，整合行為分析功能的AI智慧攝影機，也開始被廣泛應用在校園各大角落。

【延伸閱讀】「老大哥正在看著你」 中國監視產業無所不在

如今，這些AI設備已超越門禁範疇。系統不僅能辨識學生聚集或闖入危險區域，更能深度分析課堂中的表情、動作與專注狀態。在中國深圳龍崗區的四所小學，AI智慧攝影機已實現對校園的「全方位、全天候監控和管理」，學生的數位軌跡從學業成績、課堂行為、消費習慣、甚至圖書借閱頻次等數據相互疊加，便可形成「學生數位畫像」作為校方的管理依據。

2025年，中國教育部首次發布《智慧教育白皮書》，並設定明確目標：要在2030年前，讓人工智慧徹底且全面地融入教育體系。

短短幾年間，「智慧校園」已從概念，變成中國教育的重要基礎建設。

教室裡的「智慧之眼」

位於江蘇省的江南大學，自2023年成為「5G+智慧教育」應用試點項目後，便致力於強化校園數位建設。截至2025年10月，該校已建成469間智慧教室。除了設有「常態化錄播系統」供學生回看課程影像外，教師亦可查閱AI產出的分析報告，了解學生的「課堂四率」：到課率、抬頭率、前排滿座率及互動率。

除此之外，AI系統會分析老師講課的語速、移動頻率、寫板書的時間，也會計算學生的抬頭率、互動次數，甚至能透過表情辨識判斷「是否專心」。這些數據會即時上傳到後台，成為行政單位評估課堂品質的重要依據。

中國山東省的齊魯理工學院同樣打造了「AI 課堂教學質量分析系統」。該系統不僅能將授課內容自動轉錄為逐字教學文稿，更能將學生的課堂專注度繪製成動態「時間軸」，直接呈現整堂課的教學波動與學生的反應高低。齊魯理工學院將該系統稱為「智慧之眼」，試圖透過AI的技術重塑課堂教學品質。

DQ訪問了目前任教於廣州某大學的陳教授，他表示校園內的數位監控已無孔不入，不僅進出校門須全面透過AI人臉辨識，每間教室更裝設了至少兩台以上的攝影機。如果學生的抬頭率、前三排滿座率過低，行政單位便會要求老師寫報告，說明原因並提出如何改善課堂風氣等具體對策。

學校：學生壓力大？請先跟AI說

學生的壓力該怎麼解？學校的做法是推出「AI心理療癒亭」。根據《北京日報》報導，去年北京海淀區某小學設置了名為「小智聆心」的AI空間，孩童們可以對小屋內的AI螢幕吐露學業壓力、人際關係，甚至是青春期的迷茫。這項服務不只大受學生歡迎，他們還將其暱稱為「吐槽機」，校園內甚至出現爭相體驗、下課等排隊的熱潮。

「有些孩子不太想跟老師說話，」小智聆心的執行長鄭叔亮說。「他們更喜歡在小亭子裡跟AI聊天。」

而在大學，則有學校配備「AI心理繪畫投射系統」、「情緒識別訓練系統」、「心理認知訓練與行為分析系統」等AI裝置。學生只要拿起畫筆，完成房樹人測驗（House-Tree-Person），系統便能快速分析其心理狀態。

中國中央財經大學心理諮商中心副主任豐怡表示，使用AI心理療癒亭的學生中，有超過九成認為AI提供了「有幫助的建議」。她形容，目前的大模型能力，大約相當於「有50小時實務經驗的新手心理師」。這意味著目前的大模型可以有效解決一部分情緒問題，但仍無法勝任複雜的心理諮詢工作。

AI接住了學生的情緒，也帶來新的不安

化名李飛的學生坦言，自己已習慣將心事說給AI心理諮詢師，「在這個隔音、獨立、光線柔和的空間裡，自己被『無條件接納』，不用擔心被評判或誤解，而是可以盡情傾訴與哭泣。」

雖然「AI心理療癒亭」可以彌補校園內輔導老師人力不足的問題，且可即時發現學生的心理狀況，達到「預警」效果，但多數專家仍表示有其侷限性。中央財經大學心理中心教師徐敏指出，目前AI難以主動挖掘更深層的人格發展。例如，當學生抱怨考試壓力時，專業的心理師可能會進一步察覺其背後與父母關係、自我價值感等因素有關；但目前的AI仍多半停留在表層的情緒安撫。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隱私問題。心理諮商紀錄屬於極度敏感的個人資料。

當學生把焦慮、創傷、家庭衝突全都告訴AI，這些數據的保存、讀取權限以及外洩風險，目前仍缺乏足夠透明的法規監管。

當AI成為監考老師

除了智慧校園、AI心理諮詢師，目前中國官方也正在擴大「AI監考」的實質運用。自2023年開始，中國考生在進入考場前必須先過兩關：第一關是「智慧安檢門」，嚴防智慧手錶、手機等違禁品入場；第二關「生物辨識技術」，透過人臉、指紋辨識對考生進行身分驗證，防止冒名代考的情況。

但現在，考試中除了有「真人監考老師」巡堂外，AI也正式加入了監考的行列。

「3排2號同學，你摸耳朵次數超過警戒值。」2025年6月，中國江西省高考現場，宣布全面啟用「智能AI巡查」系統，以AI視覺分析監控考場異常行為。除了交頭接耳、旁窺抄襲等明顯作弊行為，頻繁眨眼、揉眼睛、摸耳朵等疑似用手勢傳遞「摩斯密碼」等隱藏行為，也可能被AI判定為可疑作弊行為，並在0.5秒內即時通報監考人員。

江西省撫州市教育考試中心工作人員劉暢表示，AI巡考系統目前還不能取代人工監考，但在維持考試公平性上，可以發揮很好的輔助效果，他強調：「不會影響考生，學生只要認真做答就好。」

據《新華社》報導，自去年中國教育部發布《堅持底線思維築牢安全防線－教育部會同相關部門全力保障2025年高考安全》，官方不斷強化對AI相關裝置的檢查。例如去年高考期間，全國無線電管理機構便在各考場周邊展開密集訊號監測，透過分析與辨識可疑頻率，嚴厲打擊利用無線電設備進行通訊作弊的行為。

當校園變成楚門的教室

自1995年代江澤民提出「科教興國」以來，中國官方始終將科技與教育作為國家戰略的「第一生產力」，儘管社會對AI的影響仍存疑慮，中國官方依然積極地「由上而下」推動AI教育轉型。例如2019年，中國某小學曾要求學生穿戴式智慧型裝置，以監測學生專注度，引發國際熱議。

【延伸閱讀】中國專心頭環 學習利器還是監視器？ | DQ 地球圖輯隊

2024年8月，歐盟通過全球首部針對AI的監管法案《人工智慧法案》（EU AI Act），加強對臉部辨識及相關技術的規範。雖然未完全禁止，但在學校部署這類系統仍受到嚴格限制。

隔年6月，由中國網信辦與公安部聯合發布的《人臉識別技術合規應用安全管理規定》也正式上路，明確規定任何涉及人臉資訊的行為，皆須符合合法、正當、必要原則；針對14歲以下未成年人，則須取得父母或監護人的明確同意，依法保護其個人資訊安全。

然而，在「正當」與「必要」之間，中國校園內以「保護孩童安全」、「方便管理」為名所建立的AI監控系統，正將學生丟到宛如電影《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的「透明」困境。對學生而言，校園生活不再是能包容犯錯與成長的空間，而是一場被數據化、標籤化，且全天候向管理後台直播的真人實境秀。

「在競爭激烈的中國教育環境中，AI技術很容易迎合家長對孩子成功的焦慮，」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資訊研究博士沙澤達·艾哈邁德（Shazeda Ahmed）分析。當商業利益、行政績效與教育目標交織在一起時，AI監控的擴張便有了源源不絕的動力，而學生，往往是最後才被諮詢的那一群人。

在廣州某大學教書的陳教授坦言，雖然多數學生表面上已對AI監控習以為常，但這種「習慣」背後仍隱藏無形的壓力，

「一旦做得太超過，學生基本上是會反感的。但無形服從的壓力，迫使學生只能照辦，長此以往絕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