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紀錄片《NAZA》揭以軍AI目標系統　從威尼斯掌聲到叛國指控，誰能定義真相？

如今的巴勒斯坦是什麼樣子？

2025年10月10日，以巴停火協議正式生效。長達兩年的加薩戰火看似迎來和平曙光，然而，停火並未完全終止以軍的空襲和地面行動。根據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OCHA）9月最新報告，自從停火協議生效以來，加薩地區已有超過1300人去世、超過4700人受傷。

除了戰火未歇，加薩的戰後重建也面臨建築物隨時可能倒塌的巨大風險。9月16日，加薩塔瓦哈地區（Tal al Hawa）一棟六層樓公寓突然倒塌，不僅砸中附近房屋與帳篷，更導致超過20人死亡，仍有無數民眾被埋在廢墟下。

人道事務協調廳指出，從2025年11月到2026年9月，已在加薩各地遭摧毀的建築物下發現約630具遺體，當局評估可能還有超過8000人被埋在深處。

同時，約旦河西岸（West Bank）局勢也並不樂觀。人道事務協調廳提到，2026年至今已有超過4300名巴勒斯坦人因房屋遭拆除、被驅逐、以色列屯墾者（Settlers）攻擊及相關行動限制而流離失所；截至9月中旬，275個巴勒斯坦社區共記錄約1600起暴力事件，造成民眾傷亡、財產損失，並影響日常生活與人道援助。

根據BBC報導，約旦河西岸附近的阿薩薩村（Asasa）於今年5月為一名80歲男性侯賽因（Hussein）舉行葬禮，家人按照習俗將他安葬在村內墓地。然而，下葬不到半小時後，以色列屯墾者便持槍出現，試圖挖開墳墓。

儘管侯賽因的家人表示，他們已經取得鄰近以色列軍事基地的同意，但屯墾者仍主張離他們的屯墾區太近，要求他們「自行挖出遺體，或是我們來挖」。結果，家屬只能親手挖出遺體，並移到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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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薩紀錄片獲威尼斯影展評審團特別獎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部引述以色列軍方內部證詞、談論加薩戰爭的紀錄片《NAZA》，於今年9月在威尼斯影展全球首映。放映結束後，全場觀眾紛紛起立鼓掌，長達約25分鐘的掌聲創下影展新紀錄，隨後更獲得評審團特別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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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紀錄片由以色列導演亞伯拉罕（Yuval Abraham）和索爾（Rachel Szor）共同執導，過去兩人也曾合作執導2025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你的國，我的家》（No Other Land），講述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遭以色列暴力攻擊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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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媒體《衛報》同時也是這部電影的製作方之一。《衛報》表示，「NAZA」這個詞是以色列的軍事用語縮寫，用來代指在空襲中喪生的平民；紀錄片內容則是以希伯來語媒體《Local Call》、以色列－巴勒斯坦獨立雜誌《+972》與《衛報》的調查為基礎，聚焦以色列軍方如何運用AI系統空襲加薩。

對受訪者而言，公開談論以色列的行動可能帶來風險，因此紀錄片中的訪談選擇在夜間進行，24名受訪者的外表和聲音皆經過處理，以避免真實身份曝光，不過《衛報》提到，受訪者之中甚至包括曾於以色列情報單位任職的人。

在紀錄片裡，這些受訪者承認自己曾參與開發一款AI工具，不僅能大量搜尋手機訊號，從中辨識出潛在的哈瑪斯成員，隨後再由軍方駭入電話、竊聽內容以確認目標具體位置，最後在夜間轟炸目標住家，連同他們的家人。此外，電影也收錄了受訪者對焚毀住宅、平民在物資分發地點遭殺害等事件的第一手描述。

▲ 內有部分紀錄片畫面。

亞伯拉罕與索爾表示，他們希望利用自己以色列導演和記者的身分，檢視造成巴勒斯坦平民大量死傷的制度與權力結構。

「我們拍攝這部影片，是出於一種責任感。」

兩位導演也強調，這部紀錄片並非聚焦在少數違紀士兵所犯下的戰爭罪行，而是針對命令、政策、常見做法，以及實現這些做法的話語與邏輯，當然也包括在其中推動的人，他們將此形容為「體制與其齒輪」。

導演成為以色列人眼中的「叛徒」

隨著《NAZA》在威尼斯影展公開並獲獎，影片內容也在以色列國內掀起軒然大波。多位政府高官接連發聲，質疑影片內容的真實性並指責這部紀錄片涉及反以色列與反猶太主義，而以色列國防軍（IDF）也已發表聲明，否認紀錄片中對他們的指控。

「這令人相當震驚。我們正在對抗來自全球的反猶太主義行動，但當這樣的聲音來自我們內部時，更令人難以忍受。」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更批評，兩位以色列導演將以軍描繪成戰犯，自己卻在威尼斯影展上獲得掌聲。

以色列文化部長佐哈爾（Miki Zohar）則認為導演的作為形同「叛國」，應撤銷兩位導演的以色列國籍。

「言論自由並不是背叛國家的許可證。在戰爭期間採取反以色列行動的人，應該知道這將付出代價。」

מי שפועל נגד מדינת ישראל בזמן מלחמה - לא יכול להמשיך ולהחזיק באזרחות הישראלית שלו.פניתי הבוקר למנכ״ל רשות האוכלוסין ולמנכ״ל משרד הפנים לבחון את שלילת האזרחות הישראלית ליוצרי הסרט האנטי-ישראלי ״נז״א״ בגין הפרת אמונים למדינה ושיתוף פעולה עם האויב, ולבדוק כיצד הושגו החומרים, מי… pic.twitter.com/8kT1pd3FLF

▲ 佐哈爾表示他已聯繫移民局與內政部等單位，要求調查並撤銷導演國籍，且應調查影片來源的管道。

此外，相關爭議也延伸至兩位導演的家人。西班牙《國家報》報導，9月16日晚間，數十名以色列抗議者聚集在索爾的父母家門外，揮舞著以色列國旗以示抗議。

「叛徒應處以死刑！」

報導指出，這些抗議者並未進入家中，但發起抗議活動的右翼活動人士大衛（Mordechai David）表示，若能找到亞伯拉罕的父母家，會在當地發起類似的集會活動。

這些證詞，真的可信嗎？

儘管以色列軍方表示，片中涉及以軍與服役士兵的指控已扭曲事實，所有行動皆由人為決定，而非AI，不過以色列國防軍發言人德夫林（Effie Defrin）也對影片製作方發出邀請，希望能觀看整部紀錄片，讓以軍能針對每項指控逐一回應。

德夫林也強調，以色列國防軍的行動遵循國際法及相關規範，而軍方也將全力支持與保護那些曾為保衛國家做出犧牲，或是如今仍在保護以色列的軍人。

「圍繞這部電影的公共討論，應該建立在事實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不實描述與誹謗之上。」

הסרט ״נז״א״ עוד לא פורסם במלואו אך ממה שניתן לראות בפרומו, מוצגות בו שורה של טענות קשות ושקריות ביחס לצה״ל ולמשרתיו. הטענות המוצגות בפרומו אינן נכונות, וחלקן אף מוצגות באופן מעוות, מסולף ומנותק מהמציאות בשטח.חשוב לי להדגיש, צה״ל הוא צבא ערכי, הפועל בהתאם לדין הבין-לאומי ועל פי…

▲ 德夫林發文為以軍辯護，並提出希望觀看整部紀錄片的請求。

以色列記者拉扎里（Ido Lazari）也提出了相同疑惑：對於未向公眾透露身分的消息來源，外界該如何知道這些說法是真是假？拉扎里指出，《NAZA》最大的爭議在於完全仰賴這24名匿名人士的說法，是否有從其他管道來審核、證實這些說法都仍未知。

比起「這些士兵為何不願露臉」，拉扎里認為，更重要的問題是導演如何確認這些人是否確實擔任過這些職位？是否看過相關資料與文件？他們是否說過和影片主旨相互矛盾的發言而被刪減？影片公開前是否有向以色列軍方提問，軍方又如何回應？

拉扎里也提醒，匿名消息不代表證詞一定是真的，但也無法證明是假的，因此，電影製作方更需要接受來自外界的嚴格審視。

如今，爭議也從「紀錄片的真實性」逐漸延伸到另一個問題：當不同立場的人都聲稱自己掌握真相時，誰有權定義真相？

誰有權定義真相？

近期，以色列《國土報》（Haaretz）發表社論，認為許多以色列人尚未看過影片，卻對影片內容反應過度，甚至威脅導演、記者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是一種相當危險的「警訊」。

《國土報》指出，部分右派人士於16日前往《+972》雜誌及《Local Call》的辦公室，揚言「會在街頭一個個追捕你們」，並對現場一名員工高喊：「滾出這個國家，我們不希望你待在這片土地上」。

對此，超過千名以色列電影製作人共同發表聲明，展現對亞伯拉罕和索爾的支持。據《國土報》報導，聲明裡除了譴責針對兩人的威脅，也批評許多人未看過影片就先下結論、攻擊相關人士。

同時，聲明裡也呼籲讓這部紀錄片盡快在以色列上映，讓每個人都能觀看這部電影，提出自己的看法、開啟公眾討論，並點出如今的以色列社會幾乎沒有出現這樣的討論機會。

「藝術與新聞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為社會映照出一面鏡子，在不預設立場的情況下創造對話與討論。」

以色列《耶路撒冷郵報》（The Jerusalem Post）前總編卡茲（Yaakov Katz）也指出，以色列官員的強烈批評反而會讓更多人認識這部紀錄片。這些批評與聲討不會讓以色列看起來更強大，只會讓外界覺得以色列在「試圖掩蓋什麼事情」。

「這會讓人覺得我們害怕捍衛自己的真相，以及我們所相信的事情。」

藝術與政治的界線？

回顧過往歷史，從音樂、畫作到電影，藝術家透過作品表達自身立場、提出質疑、甚至挑戰既有觀點的案例不在少數。然而，當藝術家選擇發聲，他們的創作又能走得多遠？

言論自由與藝術表達在民主社會裡被視為基本人權，受法律保障，但這些權利並非毫無限制。《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CCPR）第19條指出，雖然人人有表達自由的權利，但若涉及國家安全、公共秩序等特定情況，這項自由仍可能受到限制。

如今，《NAZA》正面臨這項難題：以色列官員認為影片涉及國家安全與軍事機密，指責「言論自由不是免死金牌」；從導演的角度則認為，揭露戰爭與人道問題有其必要性，應攤在陽光下共同討論。

早在1946年，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就曾寫下：

「認為藝術不應該與政治有任何關係，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態度。」

或許，問題從來不只是「藝術該不該談政治」，而是藝術與政治之間的界線，究竟是由誰來劃定，又如何隨著時代與社會環境不斷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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