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日本參議院大選】在野勢力板塊推擠,催生左派民粹主義

by: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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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友站石川カオリ的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文/ 張郁婕 

日本新興政黨「令和新選組」走左派民粹主義路線,成功於在野勢力擠出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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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 21號,一名小女孩幫忙把選票放入投票箱。

路透社/達志影像

在野陣營成功阻擋執政聯盟擴張

2019年日本參議院大選結果出爐,總計 254席的參議院改選 124席。在野陣營(非自民黨與公明黨組成的執政聯盟)從改選前的 89/245席增加到 104/245席(含非改選的 51席),成功阻止自民黨在議會取得單獨過半的席次,在野陣營本次可說是選得不錯,也不難看出在野勢力版圖的消長,正朝向立憲民主黨獨強的方向集中。

關於執政聯盟的選舉分析,請參考《【2019日本參議院大選】所謂的「改憲勢力」根本就是假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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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 21號,在東京投票所外,人們信步走過參議院候選人的競選海報。

路透社/達志影像

立憲民主黨坐穩在野寶座,選票集中化

然而,立憲民主黨成功坐穩第一大在野黨寶座、在大選中選出亮眼成績,但立憲民主黨黨魁枝野幸男在記者會上的表情相當沉重,各家媒體的攝影師還得不斷提醒枝野幸男「表情很僵硬」,這一切都和新成立的政黨「令和新選組」(れいわ新選組)以及「令和新選組」領導人山本太郎來勢洶洶有關。

「令和新選組」在今年 4月成立之初屬於政治性團體,因選後贏得 2%以上的支持率,現已升格為政黨。更多關於山本太郎與「令和新選組」的介紹,請參考舊文《山本太郎與他的粉紅朋友,日本網路聲量最強政治團體「令和新選組」

立場偏左的中間選民支持度僅次立憲民主黨

從本次《朝日新聞》的出口民調可以發現,這次有 5%民眾表示將政黨比例票投給「令和新選組」,中間選民則有 10%表示政黨比例票要投給「令和新選組」,這個數字遠遠高於投給公明黨、國民民主黨、日本共產黨或社民黨的中間選民比率。

在中間選民對執政的自民黨、公明黨的支持度和 3年前參議院改選沒有太大差別的狀況下,《朝日新聞》認為,「令和新選組」的政黨比例票是吸到在野陣營的選票。

其實在大選前夕(7/15),《每日新聞》便在東京JR吉祥寺站前的「令和新選組」街頭演講的造勢晚會上,訪問了兩名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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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 2012年,演藝圈出身、轉而從政的山本太郎在高圓寺一帶挨家挨戶地拜票。

Newscom/達志影像

在野黨由上而下的菁英視角令人反感

一名住在東京都台東區的 40多歲男性表示,自己在 2017年眾議院大選時投給了立憲民主黨,當時覺得「只有這個黨才能代表我們」,但這次覺得在野黨的主張:「感覺得出都是菁英階級想出來的政策,能感覺到高學歷、高收入的人們用一種『讓我們來教你們吧』的態度在談(政策)」、「現在的在野黨們能讓人感覺到一種『從上而下的視線』的氛圍,對於至今一直覺得被政治(政黨、政客)無視的人們來說,我們對這種氛圍很敏感。」

感受到山本太郎為了市井小民著想的心

另一名東京都稲城市的大四男學生則說,自己在學校的課上得知山本太郎,在推特上查到山本太郎這場街頭演講,便一個人特別跑來聽。這名男大生表示,聽到山本太郎演說時說「為了償還獎學金(編註)而感到不安的學生們」、「沒有辦法籌出房租水電費而不能搬出去一個人住的人們」,覺得山本太郎是個能代表自己、為自己發聲的人。這名大學生泛紅著臉接著說道:「雖然知道還有其他政黨,但覺得山本先生是會為了我而奮力一搏的人。」

編註:日本的獎學金有兩種,一種是中文所謂的「獎學金」,另一種則類似台灣的就學貸款,這裡指的是後者。

「令和新選組」支持者相對年輕

本次《朝日新聞》的出口民調指出,「令和新選組」的支持者以 40–49歲居多,50歲以下的支持者佔六成。相對於日本共產黨和社民黨的支持者是以 50歲以上為主,可以看出「令和新選組」的支持者相對年輕。

《朝日新聞》認為,「令和新選組」是今年 4月才成立的政黨(成立之初屬於政治性團體,選後贏得 2%支持率,現已升格為政黨),和其他政黨相比,「令和新選組」的準備時間較短,而「令和新選組」靠著社群媒體操作打空戰(相對於實際走上街頭和選民互動為「陸戰」,「空戰」指的是利用網路、媒體和其他政黨較勁)的方式,讓「令和新選組」接觸到網路社群使用者,支持者年齡分佈才會相對年輕。

影片為今年 7月,正在替「令和新選組」造勢的領導人山本太郎。

從歐洲吹到日本的民粹主義

細看「令和新選組」提出政策:「將最低工資提高到時薪 1,500日圓」、「555萬人份的獎學金由國家代你還」、「讓僱傭關係安定化,增加公務員人數」。上述政策和其他在野黨提出的主張很近,但「令和新選組」的政見和其他在野黨最大的不同是,面對日本將於今年 10月將消費稅從 8%上漲到 10%,多數在野黨只有喊出「消費稅凍漲」,「令和新選組」卻喊出了「廢除消費稅」的口號:廢除消費稅,讓物價下降,國民實質薪資提升,就能讓景氣復甦。

山本太郎認為,「廢除消費稅」和「獎學金國家代你還」有 29兆日圓的財政缺口,這部分的費用就從向企業徵收的法人稅來補,或是從收入高的人身上抽更高的所得稅。國家不應該壓榨底層小市民,從小市民身上挖消費稅,更應該從收入更高的人身上拿錢,來補貼社會福利的資金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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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次的選舉中,民生議題成為競選時很重要的戰場。

路透社/達志影像

民生經濟成選戰焦點

這次一次的參議院改選,最大的議題就是民生經濟:面對日本今年 10月即將上漲的消費稅,還有日本金融廳在參議院改選前爆出「退休前要先存夠 2,000萬日圓,再加上國民年金才夠過完後半生」報告書,這些都是和小市民生活息息相關的民生經濟話題。

所有的在野黨都有抓住這個民生議題,緊迫追打執政聯盟。百姓生活苦,日本財政又出了問題,該如何補這個財政缺口並不容易。舉例來說,假若真的從企業或高所得的人身上抽更高的稅,就有可能讓企業出走,反而不利於整體經濟發展。

廢除消費稅是「究極的民粹主義」

一名不具名的自民黨幹部表示,「令和新選組」喊出「廢除消費稅」和「最低工資上漲到時薪 1,500日圓」是「究極的民粹主義」。獨立記者石戸諭也將「令和新選組」定調為「左派民粹主義」政黨,更稱歐洲近年興起的民粹主義狂潮,在這次的參議院改選吹進了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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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認為,山本太郎及其所領導的「令和新選組」,開創出一個與其他左派政黨很不一樣的路線。

路透社/達志影像

比起論述更講情,菁英左派辦不到

東京工業大學日本政治思想學教授中島岳志指出,日本左派政黨在「令和新選組」出現以前,不管是立憲民主黨黨魁枝野幸男,或國民民主黨黨魁玉木雄一郎,這些都是菁英型政治人物,提出政策一定會顧及所有角度,不管問他們什麼問題,他們都會認真仔細地回答——但「令和新選組」的山本太郎不一樣。

當山本太郎在街頭演講被問倒時,他會說:「這個我不知道」、「這裡有比我更懂這個議題的人的話,可以幫忙解答嗎?」中島岳志表示,山本太郎能說出這些話,但那些菁英中年男子是絕對辦不到的。

中島岳志接著說到,山本太郎的演說最重要的就是傳遞情感,比起論述他更著重在講情意。「活在這個讓人想去死的社會,這不是很奇怪嗎」、「難道生產性(*)能用來衡量人的價值嗎」、「好好活下去吧!」

*「生產性」是「令和新選組」這次推出兩名重度身心障礙人士舩後靖彥和木村英子以「特定枠」參選時,所使用的關鍵字:強調現在社會總是以一個人的產值來評斷工作能力,接著就演變成人們一個個為了工作過勞死的社會。這套以人的產值來衡量一個人工作能力的價值觀,套用到身心障礙人士身上,就是認為身心障礙人士的產值不比「一般人」,進而讓身心障礙人士在就業上更為弱勢。

去年 7月,自民黨眾議員杉田水脈在月刊雜誌上寫了一篇「同性伴侶沒有『生產性』(指生育能力)」被罵爆,這次「令和新選組」刻意選用「生產性」一詞(這不是個一般慣用的詞),有暗嗆保守派的含義在。

關於「令和新選組」新科參議員舩後靖彥和木村英子的介紹,請參考:《日本參議院出現首名漸凍人議員 「令和新選組」舩後靖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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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和新選組」崛起的背後,與民粹主義息息相關。

路透社/達志影像

「民粹主義」本身不是壞事

中島岳志認為,左派因為需要理性規劃出最適合社會的方案,而形成左派聚集了一堆菁英但不懂得人民的話術,不懂得該如何將訊息傳遞給民眾。所以過去多半是保守右派的政治人物,比較擅長操弄民粹主義,而山本太郎大概是日本政壇當中第一個走民粹主義路線的左派。

中島岳志強調,在政治學當中「民粹主義」一詞並沒有好壞之分,民粹主義可以說是反菁英、反威權主義的大眾政治運動:在大眾化的民主主義時代裡,政治與行政中心由菁英份子把持,民粹主義反對的是這種現狀。

左派民粹主義的隱藏訊息:貧富差距擴大

中島岳志接著提到,近年來世界各國吹起民粹主義,主要都以高舉反移民旗幟的右派為主,例如:美國川普就是一例;與之相對,美國民主黨參議員同時也是總統候選人的桑德斯(Bernie Sanders),就是走左派民粹主義,主張在華爾街徵收新稅,將這些費用拿來補貼大學生學債。

立命館大學政治思想史的山本圭准教授補充道,特別是在貧富差距擴大的時候,左派民粹主義的主張對民眾來說更具說服力,或許「令和新選組」這次備受矚目,背後隱含的訊息就是日本社會的貧富差距擴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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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日本的政治版圖會如何變動,也是各界密切關注的一件事。

路透社/達志影像

關鍵在立憲民主黨手中

中島岳志認為,日本儼然形成的左派民粹主義,接下來的關鍵掌握在立憲民主黨黨魁枝野幸男的手中:民粹主義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取得平衡,需要有一方掌握局勢,如果山本太郎和枝野幸男能相互尊重、共同奮鬥,就有機會形成能制衡執政聯盟的在野連線——畢竟山本太郎這次雖然落選,卻一個人獨得 99萬1,752票,成為本屆參議院改選最高票落選的政黨比例代表候選人,還打破 2001年以來公明黨浮島智子以 44萬5,000票左右最高票落選的紀錄。

山本太郎在落選後的第一則twitter貼文寫到:「落選了就要在 4天內搬離議員會館事務所,7天內搬出議員宿舍,是很硬的行程表。很抱歉在選後一直沒有回應,今天晚上應該會發文。44歲、失業、無家可歸,衝啊!」

山本太郎旋風  至少還有六年

筆者認為,這股左派民粹主義的「山本太郎旋風」至少還會再日本政壇呼風喚雨 6年:直到舩後靖彥和木村英子參議員任期結束前,山本太郎都能以「令和新選組」黨魁的身份,持續在日本政壇發揮影響力。

不僅如此,「山本太郎旋風」的能量可能比山本太郎參議員時期還要更強:現在「令和新選組」已經從政治團體升格為政黨,山本太郎就能以黨魁身份和其他政黨的領導人會面,媒體曝光度或許也能打破先前的「玻璃天花板」現象,讓山本太郎或「令和新選組」得以在電視台節目上露出

至少山本太郎在開票當天的記者會上表示,如果他這次連任失敗,就會投身接下來的眾議員改選,「只有參選這條路,迎接挑戰」,並要一口氣提 100個眾議員候選人

事實上,山本太郎會做出這個決定並不意外,因為他在選前就高喊:「讓我當上總理大臣」、「如果山本太郎當上總理大臣要做什麼呢?」,日本憲法雖然只說總理大臣要從國會議員中選出,但從日本憲法施行以來,憲政慣例都是由眾議員擔任內閣總理大臣,或許山本太郎打從最一開始就計畫要選下一次的眾議員,這次才會用政黨比例代表「特定枠」制度,把舩後靖彥和木村英子排在自己前面,如此一來就能充分發揮母雞帶小雞的效果,比自己的選票全部轉為政黨票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