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巴勒斯坦:振興之路該依靠外援,或團結自強?

by:徽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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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友站Pnina文/ Pnina 

一切都在圍牆外了。

坐在離開巴勒斯坦往以色列的公車上,眼前是耶路撒冷高樓大廈、輕軌、清爽的街道,要用力回頭瞇眼細看,才能見到一些漸漸遠離著,伯利恆小城的建築和草木。我問自己會不會在回到「正常世界」後,發現巴勒斯坦帶來的震撼慢慢淡去;也有些疑問,那堵長長的隔離牆,會不會讓人忘了巴勒斯坦、聽不見牆外的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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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牆外的以色列軍人拿著催淚彈走進難民營,有人拿出攝影機記錄。

Photo: Pnina

外人的珍惜與當地人的行為反差

將近四年沒有再踏進巴勒斯坦,今年總算能安排休假再回到這個地方、投入當地的義工活動,幫忙環保工作,為時兩個星期,從環境的角度,或許能看見巴勒斯坦的另一面。

我們的活動地點在伯利恆,是巴勒斯坦外國NGO工作者和遊人比較密集的城市。

從耶路撒冷進城,只要搭公車到邊界檢查站,帶好護照直接走進即可,身為非以巴人民,來往伯利恆,簡單方便;只是進了伯利恆,要問路或坐計程車,最好找定地標,再照門牌找地方,因為街道名很少人用。

我的夥伴來自菲律賓、奧地利、法國、西班牙等國家,幾位年輕女孩子,利用假期或待業的空檔,到這裡認識巴勒斯坦和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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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恆老市場,白天熙來攘往的人潮。

Photo: Pnina

第一天,我們開始學習巴勒斯坦生活。「要省水,」前輩提醒我們,「這裡的水是向以色列買的,而且不便宜。」對,以前來巴勒斯坦總是短暫停留,沒有注意到當地人用水的細節,現在洗滌、灌溉、沖澡都要特別注意。「我們來這裡是不是用掉了他們的生存資源?」 打開水龍頭,我邊想著,邊趕緊把碗盤洗完。

一天,有個日本環保團體來交流,談資源再利用、環境和健康的關係。在日本,他們做了一項研究,發現用錯誤的方法務農或對待土地,土地產出的農作物和以農作物為飼料養出的牲畜,其營養價值較低,進而影響人類和下一代的健康。有些國家把健康上升到國家重要政策,因為攸關社會競爭力、甚至國家安全。

在巴勒斯坦這個安全和平是最關鍵議題的社會,我們從環保的角度思考,希望能喚起廣大民眾自覺行動,從選擇乾淨的生活環境、飲食方式開始打造強健的社會。

走在橄欖樹園裡,我和一位夥伴看見一位當地男子隨手把一包垃圾丟在樹旁。她立刻走向前問:「你在對抗以色列嗎?」對方答是。「你一直都這樣對待巴勒斯坦嗎?以色列看了,會覺得你不珍惜你自己的土地。」男子不再答話,轉頭離開。

據一位長輩說,如果再繼續逼問下去,可能反而會挨罵,「他們會叫你閉嘴,說你管太多。」然後努力建設社會的只有那群少數人,看著憾事一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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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營的塗鴉牆,通常是支持巴勒斯坦獲得自由的話語和圖畫。

Photo: Pnina

沒隔兩天,我和同伴在路上遇見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突然一個玻璃罐飛來,但沒砸到我們。我們決定走向孩子們,問罐子是誰扔的?孩子們笑著推來推去,只像遇到其他觀光客一樣,問我們叫什麼名字?從哪個國家來?我們試著告訴他們,亂丟垃圾會讓家門口變得髒亂,對人丟東西,會受傷、自己受罰云云,但小朋友嘻嘻哈哈喧鬧著,好像沒有人做出反應。

這時候,旁邊民居一位爺爺走出來「走開!」喊了一聲,孩子們一哄而散。爺爺熱情地歡迎我們有空到家裡喝咖啡,然後說那些孩子他沒權管教(no authority),但……我們幾秒前才聽見他的喝斥,也對在中東常常見到的「對小孩大聲吼叫」心有餘悸。

我們帶著又一次的疑惑繼續行程。「妳知道今天早上有橄欖樹著火了嗎?燒掉了幾棵,土地也焦了。」回到果園,奧地利女生告訴我們,說通常是有人丟煙蒂或是垃圾,猛烈的陽光一曬,很容易著火……這幾天都在大太陽下一刀一刀修剪橄欖樹病枝、用稀有的水灌溉樹木的我們,望著焦黑的那一方土地殘枝,感受到心血在眼前「付之一炬」的難過滋味。我環顧四周,看到的綠樹紅花並不算多。橄欖在中東,餐餐不可少。我們還有那麼多橄欖可以吃嗎?巴勒斯坦,還禁得起不團結和不被珍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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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恆難民營標誌:代表難民們留著家裡的鑰匙,等著以色列人離開再回家。

Photo: Pnina

自立自強

在巴勒斯坦的體驗,也是工作之餘,我們幾個夥伴的主要話題。

在這裡,我們盡量買出自巴勒斯坦本地的產品,如果要離開,我們至少會先吃飽,再帶上幾個餅乾麵包,一是支持巴勒斯坦產業和經濟,一是這裡物價比以色列低,可以省一點開支。我們有時會接觸到“BDS Movement(抵制、撤資、制裁以色列產品的行動)”,大家在彼此的家鄉不一定會經歷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議題,來到這裡直面來自雙方的立場和社會運動,心中也各有選擇。

在伯利恆待過幾個NGO的西班牙女生說,她支持巴勒斯坦。「對我來說,以色列不存在。」奧地利女生第一次來這裡,待了一個禮拜,說她決定要支持巴勒斯坦。

她前幾天和幾位阿拉伯朋友出城去玩,說起一個難忘的經歷——「我戴上頭巾和朋友在一起,有個男生以為我是當地人,倒不是說他動手動腳,態度就是很不禮貌。但一知道我是外國人,才說歡迎我來、問我喜不喜歡巴勒斯坦……」表態支持巴勒斯坦的她,連著幾天遇到負面經驗,感到有點灰心,但也認識了一群曾移居國外、在社會中上階層的巴勒斯坦人,帶給她更多視角了解巴勒斯坦,也計劃著再回到這裡做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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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悠久但今天被稱作恐怖主義城邦的納布盧斯城景。

Photo: Pnina

我也排了些時間,到幾座城市去看朋友。第一站:納布盧斯——某些國家口中的恐怖主義本營。這裡有聞名全區的橄欖油香皂、奶酪糕、土耳其澡堂和城郊特殊的撒瑪利亞社區,可惜這次時間不多,沒能再一一體驗,而往朋友家直奔而去。我到達的是聯合國地區辦公室的對面。「我們不太清楚這個辦公室在做什麼,」朋友說著,「不過這附近開了幾間學校,環境很好。」朋友一家剛搬過來,開始新生活。

說是新生活,因為一家之主的爸爸到以色列工作許多年,家裡經濟情況不錯,三姐妹拿的都是iphone,新家裝潢得很漂亮;搬家到這裡有一個原因,是為了家中長女(女孩幾年前高中畢業,堅持立刻嫁給自己喜歡的男子,當時我參加了婚禮,從晚餐跳舞到深夜的婚宴十分熱鬧,迎娶車隊繞著小城歡呼,但因為不是父母熟悉的家族,母親在嫁女兒當晚還握著我的手皺眉……後來婚姻不是很順利,才決定離婚)。長女和家人在新社區比較沒有人情壓力,不會被鄰居指指點點,幾個姐妹自由自主,出門很少戴頭巾,還打算一起搬家到約旦「那裡工作機會多,語言相通,環境也好」。

我想起,曾經聽過一位巴勒斯坦人說,約旦是他們對外唯一的窗口。「再見,有空再回來看我們。我們再一起去散步。記得,出門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朋友媽媽叮嚀我。我也突然想起,當年一起參加的女兒婚禮結束後,朋友媽媽點著女兒身上的金飾,說被人偷走了幾條……原來,這個社會表面的親密和熱鬧,內裡有著不安和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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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斯坦友人在以巴衝突中長大,收集了一批被丟棄的子彈。

Photo: Pnina

幾天後,我到了20多公里外的南部城市:希伯侖。當天搭巴士的人太少,見天色漸暗,我只好搭計程車。「90謝克(折台幣約 777元)。」感覺被扒了一層皮,會痛。「你們國家的人有錢啊。」小小寶島台灣,在遙遠的巴勒斯坦小城竟然得到這樣的評價嗎?究竟是外國人理所當然,應該來增加當地人收入,用當地人資源的同時給人扒皮?還是解釋一下,外國人不是都帶著一大把鈔票來玩,不應該被敲竹槓?一路上,看著黃土和稀少的建築,偶爾會見到以色列人建的定居點,不知道如果過幾年再來看,這裡的人口和面積會有什麼變化?

希伯侖的朋友帶我繞城一圈,說著大學學費一直漲,已經有些地方的學生發起罷課行動,也多次提到最近幾起居民被以色列軍人逮捕和毆打的事件。「這裡的人心都很緊繃,但是大家都裝得很正常。」朋友說。「你們的警察怎麼做?」我問,「沒幫助,沒人保護我們。我們也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被抓。」巴勒斯坦人所說的不公平,似乎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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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堅持不搬家的巴勒斯坦居民。

Photo: Pnina

回到伯利恆,兩位基督徒友人帶我去他們平時戶外活動的據點,在山上。「看那裡。那裡原本是我家的地。去年我被打得剩半條命,以色列人把我的地搶去了,幸好我還活著。」朋友邊說邊比劃著山下一塊田地。性格開朗風趣的他,看似毫髮無傷地站在我眼前聊天南地北,我突然覺得能再見到這差點天人永隔的朋友,現在工作生活平平安安,真的很幸福。進到他的家裡,我見到一整排子彈放在窗台上,後面是瑪利亞圖像和十字架,好大的差距。這位朋友說,巴勒斯坦的生活很苦,很多人都想離開,出國去拿海外護照、讓孩子長大成人,也有人死守不走。

我看著城裡寫著英文、法文、韓文等國際援助巴勒斯坦的單位,或許能說這裡得到了國際長期關注,外來的協助一個接一個抵達,與當地人一起,在各方面努力。

不免想知道:巴勒斯坦自己人呢,團結、自強到哪個程度了呢?巴勒斯坦人持續以被害者的角度對外求援,但改善內部的分歧和衝突,或許也是解決政經弱勢的關鍵。規模不大的社會,每個人能為發展和進步做的事很多,每天隨手都能進行。究竟是自發自強比較快,還是外人給的援助才能及時止痛?

下次再跨進隔離牆內的巴勒斯坦,人事、邊界,會有什麼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