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日本混血兒處境  東京奧運是轉捩點?

by:徽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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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020東京奧運上,可以看到日本代表隊中不乏出生多元背景的混血選手,以此呼應 2020東京奧運的口號「多元共融」。然而,對一向給人單一民族排外印象的日本,要擁抱多元文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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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日本網球選手大坂直美,她在 2020東京奧運開幕式上擔任最後一棒火炬手,負責點燃奧運聖火。

路透社/達志影像

「你是個黑人,滾開」

身為日本母親、貝南父親的兒子,八村壘從小在距東京六小時車程的富山市長大。從他有記憶以來,他便因為膚色的關係遭到班上同學的嘲弄,常常有人跟他說:「你是個黑人,滾開。」

日本首位非裔舉旗手

然而,八村壘在籃球上的天賦和努力為他贏得了尊重,他在 2019年NBA選秀中第一輪就被華盛頓巫師隊給選中,現在更披上戰袍替日本在 2020東京奧運中效力,並且擔任日本代表隊的舉旗手,在奧運開幕式上大放異彩。

點燃奧運聖火的她

除了八村壘,另外一名在奧運開幕式上受到眾人矚目的選手,正是負責點燃奧運聖火的日本網球選手大坂直美,她和八村壘一樣,母親都是日本人,不過她的父親來自海地。而拿下四座大滿貫冠軍的她可說是日本代表隊中最知名的混血選手,當然還有迦納裔日本田徑運動員薩尼布朗(Sani Brown Abdul Hakim),他們和其他混血選手都在日本代表隊 583名選手中備受矚目。

向世界展現多元面貌

「他們現在都成了過去自己不曾擁有過的模範人物,」專門記錄日本混血兒生活的比利時裔日本攝影師宮崎哲郎(Miyazaki Tetsuro,音譯)說,而日本正是想透過這次奧運,向世界展示日本的多元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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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日本籃球選手八村壘,他在 2020東京奧運中擔任日本代表隊的舉旗手。

路透社/達志影像

種族歧視、「洗白」風波

然而,2016年才離開日本、赴美留學的八村壘直言,他幾乎每天都會碰到種族歧視,不管是在美國還是在日本,很少人會把他當作日本人。2019年,大坂直美的贊助商日清杯麵更在動畫廣告中將大坂直美的古銅膚色「洗白」,更有日本喜劇雙人組拿大坂直美的膚色開玩笑,說她曬太黑了需要「漂白」。

「我的存在挑戰周遭」

上述正是日本混血運動員在以單一民族為主的日本,所會遇到的日常。母親是日本人、父親是迦納人的日本東奧拳擊選手岡澤善恩(岡澤セオン,音譯)就說:「我的存在就是在挑戰周遭的人對作為日本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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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江戶時代曾經施行兩百多年的鎖國政策,至今仍有保守派政治人物支持日本以單一民族為主。

路透社/達志影像

非裔、褐色皮膚、金髮

時至今日,根據日本衛生部門的數據,每五十名新生兒中,平均有一名家長出生自海外。在Facebook成立「混根日本」(Mixed Roots Japan)社團的委內瑞拉裔日本人須本愛德華(Edward Y. Sumoto,音譯)表示:「他們是新一類日本人,現在也有非裔、褐色皮膚、金髮的日本人了。」

曾經鎖國 如今開放

對曾經嚴格鎖國的日本來說,這樣的局面過去難以想像,更別提近年來當局和大眾論述中不斷出現的「多元包容」。但是對許多年齡大於 60歲的日本政治人物而言,在他們的觀念中,日本依舊是個單一民族國家,且日本應該繼續保持以單一民族為主。

保守派支持單一民族

早稻田大學亞太研究所助理教授加藤丈太郎評論道:「保守的政治人物仍然相信日本社會就是該同質化」、「日本不是個移民國家」,更別提混血兒的出現。此外,就算是混血兒,日本社會也存在一個潛規則:膚色白皙的混血兒比膚色較深的混血兒來得受人喜愛,這也讓不少擁有非裔血統的混血兒在日本更容易受到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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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擁有法國血統的日本電視主播瀧川克莉絲汀(圖左)協助東京申請奧運,她的身旁站著時任東京都知事的豬瀨直樹(中)以及日本男子擊劍運動員太田雄貴(右)。

美聯社/達志影像

膚色白比膚色深受歡迎

瑞典馬爾默大學國際移民和種族關係副教授長南沙也佳(音譯,Sayaka Osanami Torngren)說:「從歷史上來看,混血兒一直都存在於日本社會,但他們的形象往往是白人、高加索人的模樣。」

「多元共融」日本想改變

舉例來說,2013年東京在爭取奧運主辦權時,派出了法裔日本電視主播瀧川克莉絲汀以一口流利的法語在國際奧委會上協助申奧。當時,瀧川克莉絲汀表示,東京是一個好客的地方,她希望奧運能讓東京變得更國際化,這也呼應了本屆奧運的的口號「多元共融」(Unity in Diversity),大街小巷更是架起了印有口號的旗幟和海報,給國際媒體一個日本想改變的印象。

4%東京居民出生海外

然而,根據東京都廳的數據,東京本身在民族的組成上依舊十分單一,只有大約 4%的居民出生自海外,這個數據大約是全日本的兩倍;與此同時,倫敦和紐約居民都有超過 35%出生自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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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京奧運日本對上西班牙的籃球比賽上,日本選手八村壘一邊擦汗,一邊看著場中央。

路透社/達志影像

日本同質性的神話

今年 20歲,人在加拿大麥基爾大學就讀的上野堇(Sumire Sofia Kierkosz-Ueno,音譯)表示,她希望今年的東京奧運可以成為一個分水嶺。

身為一名冰上曲棍球選手,擁有波蘭、烏克蘭和日本血統的上野堇曾經替東京的球隊效力過一年,然而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被真正接受過,就算她說得一口流利的日語,並且自我認同是日本人也一樣。

「關於日本同質性的神話流傳已久,」上野堇說。

雖然是日本人 但一直像個外人

塞內加爾裔日本模特兒中川瑪莉(Marie Nakagawa,音譯)也深有所感,雖然她從小在日本長大,但一直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即使現在上街仍會遇到拿她的膚色做文章的男人,甚至把她當作大坂直美的替身。

「一直以來,我都聽到專家在說自從大坂直美走紅後,事情已經開始改變,但是這樣的霸凌依舊沒變,」中川瑪莉說:「他們(指霸凌者)沒有接受再教育。」

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成長於薩爾瓦多的日本短跑運動員藤原武分享道,當他在 2013年從薩爾瓦多搬回父親的母國日本時,日本並沒有像他所想的歡迎他,人們反而熱愛評論他的「大塊肌」。

「當我回到日本的時候,我心想:『嘿,我現在在我的國家了。』沒想到人們卻說:『嘿,你從哪裡來?』」藤原武接著說:「現在情況好多了,但我們要在這個地方讓混血日本人被視為正常,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我了解日本曾經封閉非常多年,我也了解日本的傳統心態,以及日本擁有全世界最強的同質文化。但是,日本人沒有看到的是,從我們是世界公民的意義上來說,改變是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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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坂直美和八村壘等混血明星運動員的出現,讓日本混血兒多了可以看齊的對象。圖為日本網球選手大坂直美點燃 2020東京奧運聖火的模樣。

路透社/達志影像

不知道有種族歧視存在

住在東京的 14歲非裔混血少女小室艾蜜莉(Emili Omuro,音譯)表示,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常常會有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社團活動時也不乏同學會嘲笑她,「有的人會說:『身為混血兒,就是難以避免被霸凌。』而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有種族歧視的存在,或是假裝種族歧視不存在」。

因此,小室艾蜜莉積極申請成為東奧聖火接力員,她想藉此展現日本的多元性。和日本太太育有一女的非裔加拿大人布雷斯偉特(Kinota Braithwaite)很能體會小室艾蜜莉的心情,因為他的女兒就像小室艾蜜莉一樣,在學校常常碰到種族歧視。

不是基於仇恨 而是基於忽視

為此,身為一名老師的他推出了講述女兒經驗的繪本,並且在不同學校演講,希望讓更多人了解混血兒在日本社會的處境。布雷斯偉特補充道,很多時候日本社會出現的種族歧視不是基於仇恨,而是基於「忽視」,而像大坂直美與八村壘這樣的混血明星運動員,給了他的孩子榜樣可以依循。

「對日本人來說,大坂直美與八村壘在一定程度上也打開了他們的雙眼,這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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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東京奧運讓日本大眾看見混血運動員的貢獻,或許能成為日本社會的轉捩點。

路透社/達志影像

日常生活頻遭歧視

母親是日本人、父親是巴哈馬人的表川阿隆佐(Alonzo Omotegawa,音譯)表示,雖然有像八村壘這樣的模範運動員很好,但能否靠八村壘的高人氣讓他在日常生活中面對的歧視少一點仍舊是個大問號,畢竟從小生長在東京的他從來沒有被當成日本人,房東因為他的膚色不願租房子給他、孩子常常問他身上的膚色是否洗得掉、警察更是常常找他麻煩,認為頂著黑人辮的他很可能身上有毒品。

「這個國家唯有在想站在我們這邊時,才會站在我們這邊。」

改變非一蹴可幾

即使如此,早稻田大學運動科學教授川島浩平表示,日本社會要有重大改變非一蹴可幾,不太可能單單因為幾個混血明星運動員就改變大眾對混血兒的觀感,要改變很可能需要一個世代的時間。

「現在孩子們看到混血運動員在比賽,當他們長到 20、30歲時,整個日本社會可能跟現在大不同,」川島浩平繼續說:「假設果真如此,那麼這次的東京奧運將會是轉捩點──我寧願如此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