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最年輕女市長出逃記 遠離故土只因無法坐以待斃

by:阿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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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汽車後座的擱腳處,加法里正要逃離阿富汗——她曾是該國最年輕的女市長,但在塔利班組織攻陷喀布爾後,卻面臨了嚴重的生命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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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 25號,加法里於目前下榻的飯店接受《美聯社》的採訪,過程中一度流下不捨與心痛的淚水。

美聯社/達志影像

從阿富汗出逃到德國

8月15日,塔利班組織(Taliban)攻陷了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Kabul),這件事敲響了加法里(Zarifa Ghafari)心中的警鐘,因為她是該國首批女市長之一,而她的存在勢必會對塔利班造成威脅。

因此,在理解到自己的生命處於極端的危險之中後,加法里和家人冒險從喀布爾的哈米德·卡爾扎伊國際機場(Hamid Karzai International Airport)出逃到德國。上周,她和BBC訴說了她戲劇性的離開過程。

喀布爾被攻陷、家裡被突襲

加法里今年 29歲,是位知名的公務人員,長期以來都致力於為女性權利發聲,例如她曾在上任市長不久後於Twitter上發文表示「我的職責是要讓人們相信女性的權利以及女性的能力」,而這也讓她認為自己必然會是塔利班的眼中釘,因為她的「話語有著槍枝所沒有的力量」。

而當塔利班步步逼近、阿富汗當局持續敗退時,即使感到害怕,加法里本來也依舊抱持著要繼續反抗的態度,直到喀布爾被攻陷、塔利班武裝份子闖進她家,甚至攻擊她的保安人員後,她本來抱持的樂觀才迅速地變成了絕望。

加法里曾對英國《iNews》表達她的絕望:「我就坐在這裡,等他們(指塔利班)找上門來。沒有人來幫助我或我的家人,我只是和塔利班與我的丈夫坐在一起。」

「可以想見塔利班之後會找上如我一般的人,然後殺掉,我不能離開我的家人,何況我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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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二月,加法里曾獲頒美國國務院授予的 2020年國際婦女勇氣獎(2020 International Women of Courage award)。

美聯社/達志影像

上任市長後多次躲過暗殺

對加法里而言,人身安全在這幾年間一直都是個問題——自從 2018年7月,她被阿富汗總統加尼(Ashraf Ghani)任命為邁丹城(Maidan Shar)市長後,她便陸續躲過了許多次的暗殺。

邁丹城位於瓦爾達克省(Wardak),人口約 3萬5,000人,當地十分保守,且廣泛支持塔利班。也因此,在加法里原定的市長就職日當天,一群憤怒的男性圍攻了她的辦公室,且不斷地揮舞棍棒、丟擲石頭,最後她只好在阿富汗國家安全局(National Directorate for Security)的護送下離開,並直到隔年 3月才正式宣誓就職。

但即使如此,加法里在與《美聯社》的專訪中提到,她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因為每天都有著全新的挑戰。而後來,加法里還轉任到了阿富汗國防部的另一個職位,協助處理退伍軍人及其眷屬的事務。

無法住在自己管轄的城市

事實上,加法里並不是第一位阿富汗女市長,但肯定是面臨最艱鉅挑戰的人之一,畢竟除了她以外,阿富汗的代孔迪省(Daikundi)及巴米揚省(Bamiyan)也有女性首長,可是這些地方以該國的標準而言,已經相對有著較大的文化包容力。

然而在邁丹城,加法里卻是史上第二位教師以外的女性公務人員——第一位是瓦爾達克省婦女部的負責人,但即使她們兩人有辦法以女性的身分在此工作,卻都不敢住在市內,而是定居在首都喀布爾,每天往返兩地通勤(註)。

註:喀布爾位於邁丹城東北方,根據Google Maps路線規劃顯示,如果要在兩地之間通勤,單趟車程約需耗時 1.5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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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外國勢力撤離的最後期限漸漸逼近,喀布爾哈米德·卡爾扎伊國際機場的情勢也越來越緊張。照片攝於本月 29號,一名塔利班成員正全副武裝地在機場內巡邏。

路透社/達志影像

父親遭塔利班暗殺

但再怎麼小心翼翼,針對加法里的大量敵意還是不斷襲來,例如去年,身為阿富汗特種部隊資深上校的加法里父親便遭到了暗殺,加法里認為這是由塔利班所為。

躲在汽車後座的擱腳處

回到現在,今年 8月18日,也就是喀布爾陷落的三天後,加法里安排了一輛車,載她及家人一起到喀布爾的哈米德·卡爾扎伊國際機場。

出於安全考量,在出逃過程中,加法里只能躲在汽車後座的擱腳處,而且每次經過塔利班檢查哨的時候,她還得想辦法把自己藏起來,加法里指出:「當我們抵達機場航廈時,那裡到處都是塔利班武裝份子。」

「我一直努力地隱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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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法里(圖右)和家人最終順利逃到了德國的杜塞道夫,圖左為她的丈夫巴什爾(Bashir)。

美聯社/達志影像

「比失去我的爸爸還要令人心痛」

在加法里抵達機場後,駐喀布爾的土耳其大使幫助了她和家人一起搭上飛往伊斯坦堡的班機,他們最後又從那裡飛往了德國,目前正下榻於城市杜塞道夫(Düsseldorf)的飯店中。

針對自己被迫離開故土一事,加法里透露:「當我失去了我的爸爸,(我想)我這一生中再也不會有相同的感受......但當我搭上飛機,要離開我的國家時,這卻比失去我的爸爸還要令人心痛。」

加法里指出,喀布爾陷落的那天,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她表示:「我再也無法控制我心中的痛楚,我從來沒有計畫過要離開我的國家。」

塔利班「將殺掉上面的所有人」

但另一方面,加法里也認為,隨著哈米德·卡爾扎伊國際機場變得越來越危險,她其實已經算是幸運的人,她也發誓之後要和世界各地的政治人物及領袖們會面,以引起世人關注塔利班政權下的阿富汗人。

同時,加法里也批評了美國撤軍,以及外國勢力可能會在 8月31日完成最終撤離的決定,她表示「這是任何人能做出的最糟糕決定」,並指出那些曾為外國軍隊以及阿富汗政府工作的人,如今只能被塔利班隨意擺布。

「塔利班正在尋找這些人,然後殺去他們家......他們有個長長的黑名單,上面所有人可以預想都會被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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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照攝於美國維吉尼亞州的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Dulles International Airport),一名剛從阿富汗來到此地的女性正抱著孩子,準備要搭上接駁巴士。

路透社/達志影像

「我們需要理解彼此」

不過,加法里也透露,自己願意和塔利班交談,即使她並不信任他們目前所提出的承諾,例如塔利班不會對人民進行報復行動,又或者是會保障女性的權利。

「我們需要理解彼此,」加法里說:「外國勢力不會來幫助我們的,現在正是我們必須解決塔利班問題的時候,我準備好要承擔這個責任了。」

保證女性權利、不會有暴力行為?

而提到塔利班近日許下的諾言,其發言人曾於日前(17)表示,保證「絕對不會對女性做出暴力行為」也「不會允許歧視女性」,女性「將在社會中非常活躍,但前提是要身處於伊斯蘭的框架下」,而且也會允許她們工作、學習。

但加法里對此保持懷疑,認為塔利班的「話語跟行動從來都不一致」,並指出如果塔利班不讓阿富汗的女性參與社會的話,那麼阿富汗將永遠都沒有辦法從 20年的戰爭中恢復過來。

圖左為阿富汗國家電視台主播阿敏。照片中的圖說提到,阿敏的職務被一名塔利班官員(圖右)取代了,因為塔利班不允許女性繼續在電視台內工作。

被迫返家的女學生及員工

同時,根據《美聯社》的報導,一個自阿富汗北部塔哈爾省(Takhar)流離失所至喀布爾的家庭表示,他們曾目睹塔利班鞭打一些女性,就因為她們穿著「裸露的涼鞋」;而且,塔利班近期還將許許多多在大學中上課,又或是正在工作的女性強制遣返回家。

《紐約時報》則指出,雖然塔利班官員曾接受女性記者的採訪,意圖從中展現更溫和的樣貌,但之後不久,一名阿富汗國家電視台主播阿敏(Khadija Amin)卻於社群平台Clubhouse開啟聊天室,控訴塔利班對她和其他所有女性同事做出了無限期停職的處分。

另外,還有部分阿富汗女性開始在街上穿著從頭到腳的罩袍,有些人是出於害怕,有些人則是受迫於塔利班的命令;喀布爾大學(Kabul University)的女學生也透露,她們被告知,除非有男性監護人陪同,否則不得離開宿舍,而其中甚至有兩人因此被困在屋裡,因為她們在喀布爾並沒有男性親屬。

期盼有天能重返故土

而面對阿富汗當地越加艱困的現狀,加法里認為,塔利班終究需要女性對社會的參與:「如果他們不這麼做的話,我保證塔利班絕對無法成功(帶領阿富汗)。」

加法里還表示,希望在阿富汗變安全了之後,她能夠在未來的某天重返故土:「那是我的國家——我成就了它,我努力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要成就它。」

「我想把那些我從故土拿走的少部分沙子,帶回它們真正歸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