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客拍完照就走」 雨林之旅背後的原民文化悲歌

by:阿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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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華歐拉尼環保渡假村(Huaorani Ecolodge),這裡保證給你驚豔的文化體驗,代價是正在雨林中想好好生活的原住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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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雨林深處的旅行團越來越多,但這些以環保為主的體驗活動卻藏著原住民們的辛酸。

路透社

《衛報》記者梅根(Megan Alpert)報導了藏在各種名為環保與體驗雨林活動背後的悲哀,以下皆以梅根自述角度敘寫。

「照片中是我兒子」

厄瓜多亞馬遜(Ecuadorian Amazon)的科卡(Coca)市區內,菲利浦正在一間網咖上網,他看著眼前的電腦螢幕秀出他的部落華歐拉尼的景象時,有點難過地說:「人們只是到這裡來拍拍照,然後再把照片賣到城市去,但我們什麼都沒得到。」

他指著螢幕上一名華歐拉尼男孩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正和一位拿著相機的白髮白人男性說話:「這(照片中男孩)是我的兒子,當我問而他在跟誰說話時,他說不知道。」

我問他:「是誰拍了這張照片?」

「問題就是,我不知道。」菲利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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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體驗華歐拉尼族生活的遊客。Photo credit: Yasuni Waora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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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光客對著老人拍不停

兩天後,我到訪華歐拉尼族位在Quehueri-Ono的村落,發現一群美國觀光客正巧在那,他們對著村中一位名叫達伯(Dabo)的老人家拍照,達伯因為小兒麻痺的關係有一隻腿無法動彈,他就躺在他家的床墊上讓觀光客拍照。

達伯的家是一間長屋,屋子主要用橄欖樹葉和樹枝樹幹蓋成,走進裡面會發現,達伯的太太薇芭(Weba)坐在角落的爐火旁,一旁則可以不時看見人們和小朋友在長屋進進出出。

帶團導遊這時先叫遊客看看薇芭用巴薩耳環撐大的耳朵,接著又說:「看,她的腳整個變形了。」導遊解釋薇芭因為要爬樹以及方便在雨林中行動,這讓她的腳趾變得狹長且分開。

「笑一個」

只見觀光客們拍個不停,他們對著床墊上的達伯拍照、對著小朋友拍照,並把拍好的樣子給他們看,孩子們一臉驚喜地圍繞在可以用手指滑動的手機螢幕旁。其中一名觀光客對著旁邊 3歲的小朋友說「笑一個!」,接著又轉身對達伯說「笑一個」,她拉起達伯的手,此時達伯虛弱地點了點頭。

「願你安好。」觀光客說對達伯說。

薇芭對遊客解釋她是怎麼摔跤受傷的,接著秀出她的傷腿,期間有 2位口譯在旁翻譯:一位是導遊拜(Bai),他會把村人們的話翻譯成西班牙文,另一位厄瓜多自然保育員則把拜的西班牙語翻成英文。

保育員說,這次的遊客很幸運,因為薇芭有時候不愛說話,接著他將一把彎刀和一袋食物拿給薇芭,轉身對遊客說:「她說謝謝你們,今晚她們可以有大餐吃了。」

他們來了,但是也不會幫忙

這趟觀光行程尾聲,薇芭給了每位遊客華歐拉尼語的名字,導遊表示:「薇芭說你們現在都是華歐拉尼部落的一員了,大家都是家人。」聽到此話的遊客們開心不已,拉著薇芭一起拍照。

「我覺得好幸運,她真的會讓你的嘴角忍不住上揚。」觀光客走了後,我透過菲利浦來問薇芭對那群遊客的想法,菲利浦對我說:「她說他們來了,但是也不會幫忙。」這裡所說的幫忙,就是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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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觀光客的華歐拉尼族人。Photo credit: Yasuni Waora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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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跳舞完畢  遊客開心走人

抱怨觀光客都不給錢這件事情,我其實很常聽到,之前我在菲利浦家時就聽過,當時菲利浦和家人們為了接待一群觀光客,特地用胭脂在臉上畫了圖樣,並表演傳統歌舞。

「那些遊客很開心地就這樣走了。」菲利浦說,這些遊客只留了大約 5到10美元的小費,菲利浦認為他們應該要每個人給 20美元才對。

接著,我又在Quehueri-Ono村這裡聽到類似的抱怨,這裡的村民會把手工藝品擺在學校課桌上販售,村人內內科爾(Nenekoa)坐在煞車壞了的輪椅上,他也和達伯一樣因為小兒麻痺行動不便,他說他得花上 6天才能做好一組吹箭,每一組售價 20美元(折台幣約 635元)。內內科爾說,觀光客來了,但也只是買一些小東西。

我訪問Quehueri-Ono村這天,看到至少 20位村民努力推銷他們的手工藝品,和眼前來訪的 8位觀光客唱唱跳跳,勾肩搭背熱絡萬分,菲利浦把內內科爾的話翻譯給我聽:「他們想說跳舞的話觀光客會付錢,但是沒有人給錢。」

渡假村工作才有賺

當我問菲利浦遊客都來自哪些地方,他表示不太清楚。不過我們移往達伯和薇芭的長屋時,答案變得很明顯了,遊客們來自是由厄瓜多境內一間得獎的旅遊公司「大自然熱帶之旅」(Tropic Journeys in Nature)所營運的華歐拉尼環保渡假村(Huaorani Ecolodge)。

在渡假村工作的伊韋米(Eweme)告訴我,他每天可以得到 20美元工資,但在村子這邊,就算村人敞開家門、又唱又跳並販賣手工藝品,卻連一毛錢都拿不到。

幾位華歐拉尼村人說,他們認為這是因為導遊告訴觀光客不要給錢,或是不要花太多錢在他們的手工藝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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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歐拉尼族人會用胭脂化妝並表演給遊客看。Photo credit: Kate f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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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資大不同

當觀光客來到度假村時,他們會有導遊帶領,遊客多半會被提醒可以給「自然保育導遊」小費,費用約是每天 15美元,以及給其他「工作人員」10美元小費。這邊所說的「自然保育導遊」指的是會說英文並在大學念觀光科系的學生,然而,比這些自然保育導遊懂更多的華歐拉尼導遊們,卻沒有被包含在導遊小費的名單中,而是在「工作人員」中。遊客會被告知可以把給所有工作人員的小費放在信封內,渡假村的人員在之後會把小費分給村落。至於自然保育導遊,他們就是直接拿小費。

跟旅館服務生不一樣

如果遊客想要進一步捐助村民,他們會被告知可以捐給學校,或是把錢捐給打著「幫助厄瓜多和祕魯小型群落發展觀光業」之名的組織Tropic’s Waponi initiative。

一名觀光客曾在 2013年時到訪華歐拉尼度假村,他表示沒想過秀出傳統表演的村人們會想要小費,他說當時村人們有推銷手工藝品,但「感覺跟旅館提行李的服務生們不一樣」。當年在度假村時,他根據建議的金額,每天給在那裡工作的村人們 10美元,認為這樣村人們一定會又驚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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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歐拉尼渡假村一景。Photo credit: Barefoot Expedi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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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原住民加入開發計畫

在與渡假村工作的伊韋米對話結束之際,我忍不住問出憋了整天的心底話:「如果說華歐拉尼族的歌舞、手工藝和雨林知識在渡假村的營運中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那為什麼你們不去爭取權益,表明你們會停下活動,直到渡假村改善現況,並公平地把錢分給村莊?」

伊韋米聽了回答不出來,我也沒有見到其他人有組織起來對抗渡假村的意圖出現。

事實上,華歐拉尼族人曾和旅行團討論過營運方面的問題,渡假村母公司「大自然熱帶之旅」的總經理卡爾巴赫(Jascivan Carvalho)告訴我, 1994年,Quehueri-Ono村的華歐拉尼族人們曾要求他們幫忙,讓旅遊業不只是保有文化的手段,更可以成為恢復並深化他們文化的策略。

然後,渡假村提供了另一個選項給華歐拉尼村人們:參與油田開發的過程。因為油田開發不只對雨林造成傷害,也對華歐拉尼的文化形成衝擊,藉由參與油田開採過程,華歐拉尼的村人也可以教育社會大眾油田已經對雨林和當中的文化造成多少衝擊。

一起決定薪水

「村人們是油田開採計畫的一份子,也是股東,他們不是開採計畫要利用的對象。」卡爾巴赫繼續談到,村人們也會參與每天的營運會議,甚至是年度獲利計畫。

卡爾巴赫表示:「最棒的地方之一,就是華歐拉尼族人們選擇讓公司整體保持獲利。」這些討論過程中就包括訂定渡假村員工的薪資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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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歐拉尼渡假村的居住區。Photo credit: Barefoot Expedi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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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位村民帶來2萬收益

不少觀光客都很疑惑,他們到渡假村花費的總額約是 700-900美元(折台幣約 2.2萬元-2.8萬元),這還不包括交通費以及小費,為什麼這些費用沒有用以改善華歐拉尼族人們生活?為什麼有的地方還是缺電?

卡爾巴赫不願意透露渡假村的年營收,但他表示這裡每年約有 350名遊客來訪,人數正逐年增加。參與接待觀光客的華歐拉尼族人約有 350人,也就是說折算下來,每位華歐拉尼族人可以替渡假區帶來 700-900美元的收益,若依我的自助旅行經驗來看,實際數字約莫會落在 300-600美元間。

但是,這些錢並沒有分給每一位華歐拉尼族人,卡爾巴赫指出,他們的計畫是把賺得的營收再投資到其他地方,增加吸引更多觀光客到訪,這樣就能增加更多工作機會,也就是因為這樣,達伯或是薇芭無法靠著介紹自家環境而從遊客身上獲利。

與現實低頭 迎向外來者

因為村民真的有許多需要幫助的地方,此時付小費給傳統表演或是參觀家戶也進一步帶出其他矛盾。最讓人感到諷刺的地方是,過去華歐拉尼族的老一輩會對外來者舉起牠們的矛,但現在到了菲利浦這一世代,外來者卻被視為讓華歐拉尼族繼續存續的關鍵。

華歐拉尼族居住的雨林區,因為油田開採受到汙染和破壞,老一輩因為過去傳教士的入侵感染病毒,但他們都沒有因而得到補償,如果有的話,他們也不用依靠渡假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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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歐拉尼族小朋友。Photo credit: Alexander Farley 

路透社

再也無法光靠矛來捍衛家園

無論是在渡假村工作的伊韋米還是菲利浦,他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學英文,藉此取代掉仲介商、自然保育導覽員或是那些他們發現賺得比他們更多的人們。

菲利浦希望能透過交換計畫,讓他們的孩子到美國念書、讓美國學生到華歐拉尼村認識雨林。菲利浦體認到,他們因為無法好好理解、閱讀、撰寫文件而失去許多,他說:「我們再也無法光靠矛來捍衛家園,我們現在要靠紙筆來保護自己。」

菲利浦的最終目標是開一間觀光公司,並把賺得的收入投資到教導青年有關華歐拉尼族的傳統文化,事實上,他們現在面臨的危機之一就是文化的留存,有越來越多華歐拉尼族人被迫接觸他們口中的「西洋世界」。

害他?愛他?

2014年夏天,駐厄瓜多美國大使夫人德雷克(Angela Drake)曾到訪過華歐拉尼渡假村,她表示,達伯和薇芭的生活情況讓她擔心村人們的居住環境,她說:「我忍不住質疑,究竟我們是幫了華歐拉尼族人,還是害了他們?到最後,選項可能只剩下讓石油公司進駐到這裡。」德雷克夫人進一步談到,與薇芭和達伯的晤面是「人生最難得且真誠的文化交流體驗」。

和菲利浦見過面後,德雷克夫人現在正協助他替村落申請太陽能板,幾周前,菲利浦到厄瓜多的基多市區待了兩天,希望可以找到那邊的大學生合作進行交換學生計畫,雖然菲利浦很想在市區多待一些時間,但他身上已經沒錢繼續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