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勞工的地表歷險記:逢年過節,返鄉人潮為何一路向南?

by: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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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友站研之有物文/ 執行編輯|林婷嫻 美術編輯|張語辰 

《冰原歷險記》動畫中,長毛象們為了生存而遷徙。現實世界的臺灣,勞工們也為了謀生而離鄉背井。中研院人社中心的林季平副研究員,利用各類人口個體資料分析勞工遷徙 (labor migration) 的路徑,研究指出,若想解決失業問題,要幫助失業者經歷一個「成功」的勞工遷徙,才有機會再次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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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曾想過,為什麼台北人那麼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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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遷徙&勞工流動研究

1990 年代的青壯年,聽著林強的〈向前走〉熱血沸騰:「鬥陣的朋友告辭啦!阮欲來去台北打拼~」;而來到這個時代,年輕人聽著草東沒有派對的〈爛泥〉而搖晃:「我想要做的,有錢人都做過了,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們虛構的……」

這些歌詞,是在大時代環境中誕生。在互相指責誰不努力前,讓我們搭上時光機、戴上竹蜻蜓,飛到 1950~2000 年代的臺灣上空,鳥瞰勞工們在地表遷徙的求職歷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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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運用擬-追蹤調查資料庫」分析結果顯示,1935-1985 年代,農村人口主要往臺北、高雄分流,尋找輕重工業的工作機會。資料來源│林季平提供 圖說重製│張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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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1970:戰後嬰兒潮變成做工的人

未曾擁有過一塊土地的你,可能在課本背過「三七五減租、公地放領、耕者有其田」。1950 年代國民政府推行土地改革,臺灣經濟活動以發展農業為主,此時有為數眾多的嬰兒呱呱墜地,一個家庭常有七八個小孩互相揪著頭髮、共穿一個麵粉袋。

戰後嬰兒潮,如颱風天的海浪般洶湧。後浪推前浪,嬰兒長大後,農村這些爆增的人力怎麼辦?

在此情況下,1960 年代中期開始,國民政府大力推動「出口導向」的輕重工業政策,成立加工出口區、推行十大建設。雖然戰後嬰兒們普遍只有接受國小基本教育,但離開農村後,只要學習基本組裝或機械技術,就能無縫接軌變為大量勞動力,在生產線上奏出人力轉型的完美樂章。

做農的人,變成做工的人,觸發臺灣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人口遷徙與勞工流動,並長達 10 年之久。此時青壯年大多前往台北、高雄找工作,少部分前往台中;臺灣呈現北高分流的勞工遷徙趨勢。「1970 年代高雄的家戶所得排名全臺第二,房價也跟當時的台北差不多!」林季平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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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運用擬-追蹤調查資料庫」分析結果顯示,1986-2000 年代,勞工們主要遷徙至臺北找工作,高雄自此勢微。
資料來源│林季平提供 圖說重製│張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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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2010:做工的人變成失業的人

然而,1970 年代末期,臺灣外交失利、連帶引發政經結構劇烈變化,同時也面臨中國打破鎖國政策、東南亞諸國經濟體興起,臺灣過往的傳統勞力密集產業漸漸失去競爭力。再加上第二次石油危機的震撼,政府部門將政策修正為發展技術及知識密集的產業,例如電子資訊工業、金融業等等。

此時南臺灣地區受到石油危機影響,石化及重工業開始沒落;雖然官方沒有親口證實,美麗島事件等政治挑戰,也可能削弱了當時執政黨對南臺灣區域經濟發展的支持度。

種種人擇因素下,北部漸成為新興產業的大本營,例如新竹科學工業園區、台北市信義計畫區等等。影響範圍甚至擴展到中壢桃園都會區,從 1990 年至 2000 年,此區人口增加了 31.4% (行政院主計處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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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1970年代末期開始,台北逐漸成為勞工遷徙的地方,背後反應的也是台灣經濟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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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不難理解,為何當今農曆過年前,臺北車站、高速公路會湧現驚人的返鄉潮,而過年時,臺北則唱著空城計。

在這個產業轉型、勞工往北遷徙的 1990 年代,你會聽見此時的青壯年唱著林強的〈向前行〉一曲:「親愛的父母再會吧!鬥陣的朋友告辭啦!阮欲來去台北打拼,聽人講啥咪好康的攏在那~」。

然而,領取好康的通行證,僅限於高科技代工、金融業、資訊業等等勞工,傳統「做工的人」被眼尖的守門員踢除在外。

1990 年代由於生產成本提高,臺灣傳統工廠大規模關廠歇業,外移珠江三角洲或東南亞地區。這群被輕重工業釋放出來的勞力,是只有接受基本教育的戰後嬰兒一代(此時約為 40-50 歲),缺乏所需的專業知識,無法被新興產業吸收,就業問題持續累積至今。

因此,你可能聽過在工廠工作的長輩們,道出這句期許(或感慨):「好好讀書,長大後才不用像我們賺辛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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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常說要到異地打拼,但是這背後的成本往往受到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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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徙」是改變的開始,也是高度冒險的過程

了解這些勞工流動路徑有什麼用?林季平說明:「遷徙本身要付出很多代價,但常常被忽略。」

解決失業問題,最重要的是失業者能再就業,而失業者能成功再就業的關鍵,在於能經歷一個「成功」的勞工遷徙。

以勞工小明為例。首先,是有形的遷徙成本,當小明要從高雄到臺北找工作,原先在高雄累積的區域性資本(人脈、房地產等等),必須通通砍掉重練。第二,是心理成本,到了臺北人生地不熟,可能會遇人不淑、或是水土不服。

第三,也是最常被忽略的,是「資訊成本」。當小明決定要從高雄到臺北找工作,需要花費很多心力尋覓職缺、或打聽消息,但過程可能蒐集到錯誤資訊,直到遷徙至台北才發現「完了!跟我想的不一樣……」。這時小明又得再遷徙至別處找機會,或是沮喪地回老家。

因此,薪資水準、房價等各種生活資訊,應該要越來越透明;職缺內容、實質收入等資訊也要清楚明確,這樣才能降低遷徙求職的誤判機會。

林季平用數字舉例,假設一名「勞工小明」從高雄到臺北的遷徙成本是臺幣 10 萬元,包含租房子、適應、收入減少等等,當他發現在臺北找工作不利,這臺幣 10 萬元也就付諸流水。

「當社會上有 40 萬名這樣的勞工小明,就累積了 40 億付諸流水的勞工遷徙成本。但如果政府及公司行號,願意花個一兩億把這些社會資訊好好提供出來,幫助遷徙的勞工評估什麼地方找工作是最有利的,降低的社會成本怎麼算都划算!」林季平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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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勞工遷徙的路徑也會受到性別、年齡等因素所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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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遷徙路徑,設計就業對策

進一步分析不同年齡、性別、職業別的勞工,會發現找工作的遷徙路徑有其原因。

女性因結婚或家庭因素而失業者,傾向選擇「回流遷徙」,例如從台中到台北、又從台北回到台中。難道這是現代版的「孟母三遷」?

離婚或分居,通常遷徙的是女方,這反映出父權體系國家的文化因素。

林季平說明:「在東亞社會,女性的決定權不在女性本身。」結婚時要同住一個地方,至少有一方得變動工作和居住地點,通常會是女性搬遷,這個現象可透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俗語來映證。而分析「人力運用擬-追蹤調查資料庫」發現,離婚或分居時,搬走的也通常是女方。

根據內政部戶政司的資料,民國 90 年至 105 年的有偶人口離婚率顯示為升高趨勢,雖然「離婚」很難想到跟「勞工遷徙」有什麼關係,但透過勞工流動研究,可得知就業政策已無法忽視離婚趨勢的影響。

考量女性因結婚或家庭因素而失業,通常選擇「回流遷徙」回到熟悉的舊地,然而已離開了一段時間,就需要清楚的就業與生活資訊、人脈網絡支持、或是社福政策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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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街頭,工人們正在工地裡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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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低教育/低職業階層的失業者、50 歲以上的失業者,也傾向選擇「回流遷徙」,回老家找工作。

林季平回想:「我曾問過前者,為什麼別的地方有機會不去找工作?他們都會回答,我曾經在某個地方待過,到別的地方應該也一樣,乾脆就不去了!」過去遷徙求職的不愉快經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這種失望尤其常見於低教育程度、低職業階層的失業者。

而 50 歲以上的失業者面臨另一種現實問題:這個年齡若要做粗重活,體力不比年輕人;若要轉職新興產業,技能不相符;若要找更低階的工作,年輕時做過了不願意;只好轉身回流老家,至少有熟悉的人脈相挺。

「這兩種失業者,除了本身要積極透過職訓局課程學習新的技能,也需要克服心理障礙,這點常被忽略。」林季平說明,並提醒政策設計要鼓勵這類型的人「不要怕,再重新踏出一步」,否則時間一久,可能會成為回老家頹廢喪志的人。

《大佛普拉斯》電影中提到:「生活中本來就有各種困難。」缺乏專業技術的甘苦人,也面臨外籍勞工的競爭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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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運用擬-追蹤調查資料庫」分析結果顯示,1996-2000 年代,因外籍勞工遷入大臺北地區,本地勞工轉而遷徙至南部、東部找出路。資料來源│林季平提供 圖說重製│張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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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勞工來了,本地勞工去哪?

1989 年之前,在臺灣你應該看不到外籍勞工的身影。直到 1992 年通過《就業服務法》後,其中的外籍勞工專章允許民間產業引進外勞,並逐次放寬行業種類。

根據行政院勞動部 2017 年資料顯示,臺灣的外籍勞工總人數前三多為桃園市、臺中市、新北市,職業別以低技術的產業外勞、社福外勞為主。這個數據,可與下圖本地勞工的遷徙趨勢做對照。別忘了,這些雖然看起來只是「箭頭」,卻是活生生、在地表遷徙謀生的「人」。

外籍勞工如同一把雙面刃。對高技術人員有互補作用,例如幫忙照料家事、完成基礎生產線工作,讓高技術人員有更多時間資源拼業績、研發新科技、開刀醫治病人等等;但同時也排擠了該地區的本地勞工,尤其是工作同質性高、但時薪比外勞高的本地勞工。

因此,1996-2000 年,外籍勞工集中的臺灣北部都會區,出現了本地勞工外移的現象,千里迢迢遷徙至南部、東部找工作。

外勞這帖藥,治療了北部都會區的經濟,副作用卻在其它區域出現。

由於南部、東部得承擔本地勞工遷徙的社會成本,長年下來造成和北部的資源分配衝突。林季平不諱言地說明,並接續強調:「我們不能否認外勞的貢獻,政策並不是要去限制外勞。川普執政後打擊低技術外勞,造成社會嚴重的分裂,這我們要引以為鑑。」

最重要的是,外勞雇主和外勞繳交的「就業安定費」,應該用在承擔副作用的本勞遷徙區域,而非因外勞受惠的臺北、桃園、新竹等地。


研之有物延伸閱讀:
01 林季平的個人網頁
02 人力運用擬-追蹤調查資料庫 (MUQLS)
03 Lin, Ji-Ping, 2016, “Taiwan Temporary Workers and Labor Marginalization in the Context of Segmented Labor Market, 1991-2010”, ARBOR-CIENCIA PENSAMIENTO Y CULTURA, Vol.192, No.777, 291.
04 Lin, Ji-Ping, 2012, “Tradition and Progress: Taiwan’s Evolution Migration Reality”, Migration in The Modern Chinese World, 16.
05 林季平、廖高禮,2011,〈台灣失業勞工的遷徙及再就業:初級、回流、及連續遷徙分析〉,《人口學刊》,第42卷第1期,頁1-41。
06 Liaw, K.L., J.P. Lin, & C.C. Liu, 2011, “Reproductive Contributions of Taiwan's Foreign Wives from the Top Five Source Countries”, Demographic Research (The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Demographic Research), 24, 633-670.
07 林季平,2005,〈台灣的人口遷徙及勞工流動問題回顧:1980-2000〉,《台灣社會學刊》,第34其,頁147-209。
08 林季平、章英華,2004,〈人力運用擬:追蹤調查資料庫的產過程、應用現況、及未來發展〉,《調查研究》,第13期卷,頁3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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