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手機要幹嘛！」愛爾蘭小鎮發起無手機行動　但社群禁令能解決所有問題？

校園裡蔓延前所未有的焦慮感

疫情封城結束後的2023年，聖派翠克小學（St Patrick’s National School）校長哈珀（Rachel Harper）本以為孩子們會帶著輕鬆與喜悅的心情重返校園，卻發現不少學生反而因焦慮而顯得表情凝重、情緒低落。

「學校目前正面臨空前的焦慮問題。」

對校方來說，個別學生出現焦慮情緒並不是很稀奇的事，但令人擔憂的是，近年來問題的型態與年齡層都在改變。從「拒絕上學」到「容貌焦慮」，這些原本更常出現在青少年身上的問題，如今卻也開始進入10歲孩童的生活。哈珀表示，不少教師與家長向她反映，孩子開始出現失眠、抗拒上學的情況，有些孩子甚至開始使用計算卡路里的應用程式，或因網路訊息帶來的壓力而難以專注在課堂上。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中學。卡里格寺中學（Temple Carrig secondary school）副校長克利里（Eoghan Cleary）表示，有學生向他反映，在網路上接觸到令人不安的影像與資訊。「希望不用再看到任何斬首畫面，不希望看到人在網路上被殺害，不希望看到有人被性侵——這些是我學生最常對我說的話。」

哈珀表示，校方和老師們已盡力協助學生，但教師們並非專業的心理輔導人員，在輔導學生的同時，也為教師們帶來龐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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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孩子們慢慢適應這個世界

光是格雷斯通與鄰近的德爾加尼地區（Delgany）8間小學裡，就有超過400名家長都表示他們的子女有焦慮或其他心理健康問題，甚至有超過200名家長曾試圖尋求專業的醫療協助，但卻因為排隊人數過多、缺乏資訊管道、經濟限制等障礙而無能為力。

這些調查結果，讓哈珀決定站出來，為孩子們做些什麼。

「如果我們現在不站出來，五年後，難道孩子們5、6歲就要開始拿手機了嗎？」

2023年5月，「It takes a village」這個計畫就此誕生——招募遊戲治療師，在各校之間展開巡迴服務，為有需求的教師、家長和孩童提供協助。除此之外，也計畫每個月舉行專家座談會和用於經驗分享的論壇。

哈珀表示，這項計畫的目標是給孩子們充足的時間慢慢適應數位化時代，而非一下子塞給他們大量資訊。「我們能做的就是讓孩子們具備面對它的能力。」

這項計畫不僅受到當地家長們的歡迎，連愛爾蘭現任副總理哈里斯（Simon Harris）都以當地家長的身分出席鎮民大會，一同參與討論。

大家都沒有手機最公平

這項計畫的措施不僅提供心理支持，還進一步採取更具前瞻性的行動——限制智慧型手機的使用。

8所小學的家長達成共識，他們共同推動一項名為「禁止智慧型設備自願守則」（No Smart Device Voluntary Code）的公約，規範孩子們在升上中學之前，不使用智慧型手機。哈珀表示，如果越多家長同意這項公約，孩子們便能在相對平等的環境中成長，相互比較的情況也能隨之減少，進而發展成為社區常態。

這項公約對家中有個11歲孩子的巴里（Nikkie Barrie）來說，簡直如釋重負。「這讓我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變，當班上90%的家長都達成共識後，我在拒絕孩子時的壓力就減少許多了。」

「如果大家都沒有，那就很公平。」

「當然，我們並不反對在有家長監督的情況下使用手機，也不反對孩子擁有方便聯繫、功能簡單的手機。」哈珀強調，這項公約針對的是Snapchat、Instagram、WhatsApp、TikTok和Discord等社群媒體。

政府成為學校和家長的後盾

這項「禁用智慧型手機」的公約在愛爾蘭國內引起廣泛討論，也讓許多地區和學校開始考慮是否應跟進這項做法。

「It takes a village」計畫實行幾個月後，愛爾蘭教育部進一步提出新的指導方針，建議各小學若考慮推動手機禁令，應該先徵詢家長意見。如果多數家長支持，學校再發出正式邀請，鼓勵全體家長共同簽署自願性協議，形成一致的「不購買智慧型手機」規範。

時任教育部長佛利（Norma Foley）表示，教育部希望這項指導方針能成為學校和家長的靠山，使他們在面對孩子們時能更堅定傳達「孩子應在年紀更成熟後再使用智慧型手機」的觀念。

「我們都非常清楚，透過手機，孩子可能會接觸到任何父母都不希望他們看到的內容，無論是暴力訊息還是網路霸凌。」

回到更簡單的童年

時至今日，這項被視為社會實驗的行動已經持續三年。儘管科技環境持續快速變化，但格雷斯通已經逐漸建立一套相對成熟的社區支援體制，來應對數位科技對兒童生活帶來的影響。

12歲的博迪（Bodie Mangan Gisler）目前正熱衷於蒐集各國錢幣，雖然他同意智慧型手機很方便，能夠隨時查詢錢幣的資料，但博迪還有其他目標。

「我想活得久一點，也想保持健康。」博迪擔心當哪天擁有智慧型手機後可能會影響這個目標，例如沉迷在某個遊戲當中。

博迪的朋友查理（Charlie Hess）也在旁點頭表示認同，「我想在15、16歲的時候再買智慧型手機，因為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想做。」

這不僅歸功於格雷斯通長期以來的志願服務傳統與慈善文化，良好的社區關係也使計畫得以順利推行。除了青少年體育活動外，孩子們放學後也能在青少年咖啡館等場所面對面交流，多數店家由在地居民經營。

超市業者霍洛漢（Paddy Holohan）也表示，如果孩子或家庭需要協助，例如借電話打給父母，隨時都能到店裡尋求幫助。「這只是為了讓父母安心，畢竟天色黑得越來越早，並非所有事情都要透過網路完成。」

此外，「It takes a village」計畫也透過多種方式強化社區參與，包括為家長與孩子舉辦工作坊、以相關議題為主題的節目，以及像是「無手機海灘派對」等活動。這些做法逐漸改變社區氛圍，讓家長對於延後給孩子手機這件事上不再感到孤單或壓力。

學校和教師們也觀察到明顯變化，例如學生在早晨上課時更有精神，專注力有所提升。課後，孩子們也更常相約見面，重新回到更自然、以遊戲與互動為主的童年生活方式。

不只愛爾蘭，全世界也在「社群禁令潮」

「格雷斯通所做的一切，是向世人展示家長和社區並非無能為力，這雖然是暫時的權宜之計，但能為我們爭取時間。」

目前，卡里格寺中學副校長克利里仍在持續發起倡議，呼籲政府加強對科技平台的監管。克利里認為相較於單純限制或禁止，更重要的是如何讓科技產品在使用上變得更安全，以保障兒童的使用環境。

這樣的討論不僅在愛爾蘭，全世界也正面臨青少年社群媒體規範或禁令的難題。澳洲自2025年12月起，成為首個對16歲以下青少年實施全面社群媒體禁令的國家，政府要求Instagram、TikTok、YouTube、X等平台採取年齡驗證措施，否則將面臨罰款。

繼澳洲之後，多個歐洲國家也開始考慮跟進社群禁令，像是英國、德國、法國、西班牙、葡萄牙、希臘等，但問題是：社群禁令真的能解決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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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禁令能解決所有問題？

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統計，大多數15歲青少年已經擁有手機，且10歲孩童擁有手機的比例也已達到70%。整體來看，孩童取得數位裝置的年齡正逐漸下降，各國雖有差異，但「提早接觸數位世界」已經成為普遍趨勢。

此外，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最新研究指出，現有討論多半聚焦於社群媒體與遊戲如何導致心理問題，卻忽略「先有心理問題，才沉迷於社群媒體與遊戲」的可能性。研究團隊認為，比起將問題歸咎於科技本身，更應關注青少年們在網路上的行為內容、聯繫對象，及青少年在現實生活中是否獲得足夠的情感支持。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社會心理學教授李文斯頓（Sonia Livingstone）也提出同樣的質疑。李文斯頓認為，這些社群禁令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政府正在逃避應有責任——在既有法規存在的情況下，政府何時才會下定決心取締科技巨頭？

「支持社群禁令，就是變相地承認失敗，承認無法監管大型企業，所以只能限制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