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不見為淨，就能救地球？阿姆斯特丹禁止所有肉類和化石燃料廣告

要推廣減碳，從減少速食、旅遊廣告開始

對荷蘭而言，氣候變遷並非遙遠的數據，而是他們切切實實生活著的土地。除了天生的低窪地勢，讓荷蘭長期深陷土地下沉與海平面上升的夾擊，近年屢屢發生的極端熱浪與洪災更是不斷敲響警鐘，這種危機感甚至還延燒到海外領土——位於加勒比海的小島波奈（Bonaire）近期因政府應對氣候危機不力而將政府告上法院，讓荷蘭政府面臨前所未有的法律與道德壓力。

儘管荷蘭政府立下相當遠大的氣候目標，力求在2040年前減少90%的溫室氣體排放，並於2050年達到氣候中和，但首都阿姆斯特丹的街頭卻仍張貼著海外旅遊、汽車或麥當勞套餐的廣告海報。

化石燃料燃燒被視為當前氣候危機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包括汽車、航空與海運在內的運輸業占全球碳排放約四分之一，而在人們的日常飲食中，肉類與乳製品則是主要的溫室氣體排放來源之一。在部分人看來，一邊是排放溫室氣體的元兇，一邊是政府高喊著的氣候目標，難道不矛盾嗎？

「如果你花了大量稅金在應對氣候變遷，那為什麼還要把公共空間租給完全背道而馳的事物？」

來自「綠色左派黨」（GroenLinks）的市議員凡霍夫（Anneke Veenhoff）提到，大多數人無法理解為何市政府既要立法反對這些東西，卻又要把公共空間租給這些企業來賺錢。「如果你想戒掉某種令人上癮的東西，總不能到處都能看見它。」

🏭Amsterdam becomes the first major city to ban advertisements for high-emission products, including meat and fossil fuel-related goods, from public spaces🏙️The policy removes such ads from billboards, tram shelters and metro stations as part of the city's broader climate… pic.twitter.com/a2bagzVpdz

為什麼是禁廣告？

根據BBC報導，在阿姆斯特丹的戶外廣告中，肉類相關廣告僅佔0.1%，而化石燃料相關產品，像是燃油車、郵輪、航空公司等則佔約4%，其實廣告還是以服飾品牌、電子產品和影視作品宣傳佔多數。儘管如此，這項禁令仍能起到表態的作用。

「如果政府有認真看待自己的氣候政策，那至少也應該要限制這些宣傳出現的機會。」行為心理學家雷內斯（Reint Jan Renes）表示這些廣告唯一能做的就是推廣，並讓這些高碳排生活看起來合理化。

氣候倡議團體Comms Declare也指出，透過精心設計的廣告，化石燃料公司試圖將自己包裝成未來能源轉型的一部分。在多數廣告中，看不到鑽油平台、天然氣田或煤礦等實際開採場景，取而代之的像是風力發電機、森林與海岸線等畫面，這種被稱為「綠色漂白」（Greenwashing）的策略，讓企業看起來比實際行為更環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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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這些化石燃料公司也是許多大型活動與賽事的主要贊助商，當企業的Logo出現在體育賽場、博物館、文化活動時，會產生所謂的「光環效應」。藉由與這些活動與機構建立合作關係，這些活動與機構長年所累積下來的好感與大眾信任自然也會轉移到化石燃料公司身上。

氣候組織DeSmog就曾揭露，世界六大石油公司之一的BP藉由長期贊助大英博物館，減緩來自外界的指責與企業信譽危機，更有內部文件稱，透過與大英博物館、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等文化機構的長期合作，英國有超過5000萬人參與了由BP支持的活動。

禁廣告也要正式立法嗎？

為了改變這種情況，阿姆斯特丹市政府在2020年率先通過一項動議：要求廣告業者停止投放化石燃料相關廣告。不過，由於動議並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也沒有任何處罰措施，無法有效約束廣告商，這讓阿姆斯特丹市政府決定主動踏出第一步，與阿姆斯特丹地鐵的主要廣告商達成協議，確保地鐵不會出現相關廣告。

Vanaf vandaag is in de metrostations geen reclame meer te zien voor auto’s 🚗 die rijden op fossiele brandstoffen of vliegtickets ✈️ tegen dumpprijzen. Wij zijn de eerste gemeente die reclame voor fossiele producten uit het straatbeeld wil weren. ⤵️ https://t.co/vtUqZsdHDE

儘管如此，這些做法還明顯不足。法律專家指出，透過地方條例來禁止廣告是最有效的做法，城市既不用解除現有合約，也無需等待長期合約到期。因此，荷蘭「綠色左派黨」與「愛護動物黨」（Partij voor de Dieren）在2024年4月提交了正式的法律提案。

起初，這項提案的禁令範圍不只是化石燃料產品，連所有動物性食品廣告，包括乳製品都條列在內，但經過協商後決定僅限縮在肉品廣告，這項提案已於2026年1月正式通過，並從5月1日起開始生效。

這讓阿姆斯特丹成為全球第一個通過化石燃料廣告禁令的國家首都。

現在，無論是阿姆斯特丹的地鐵站，或是街頭的公車站，只要是公共場所及市政空間，飛往杜拜的優惠航班、豪華郵輪之旅和漢堡王都不會再出現，取而代之的像是荷蘭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和某場音樂會的海報。不過，這項禁令並沒有限制私人商店的廣告，或是報紙、廣播和網路媒體。

到底是誰的自由？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給了人們更多的自由。」法案推動人之一、阿姆斯特丹市議員巴克爾（Anke Bakker）認為，這項法案並非要剝奪市民的選擇權，而是要從大企業的行銷洗腦中奪回主導權。

但這種說法也引來許多相關行業的批評。據BBC報導，荷蘭肉類協會（Dutch Meat Association）稱這是一種「影響消費者的不當手段」，肉類為消費者提供了必要的營養，所以更應該要公開透明，讓消費者清楚知道商品能從哪些管道購得，這是屬於消費者的「知情權」。荷蘭旅行社與旅遊業者協會（ANVR）也批評這是對商業自由的不對等限制。

不僅如此，跨國戶外廣告企業德高集團（JCDecaux）更被揭露在提案通過前施壓市議員，警告這項禁令將為阿姆斯特丹帶來「深遠的財務與法律後果」。根據DeSmog報導，德高集團指責市政府與議員在準備提案時，沒有盡到詳盡的調查義務，也沒有和相關業者進行協商，只根據錯誤和不完整的資訊就訂定了這些「模糊不清」的法案。

也有網友認為，像這樣只限制在肉類範圍，卻將乳製品排除在外，如果被告上法庭的話不一定能自圓其說，因為養雞場的汙染程度遠低於養牛場。

「難道不應該是引導人們，如果要吃肉的話，應該選擇像雞肉這種汙染比較低的肉類嗎？」

最終目標是全國禁令

不過，阿姆斯特丹並不是荷蘭唯一推動相關限制的城市。早在2022年，哈倫（Haarlem）便率先宣布禁止肉類公共廣告；隨後，烏特勒支（Utrecht）與奈梅亨（Nijmegen）也陸續跟進。到了2024年，海牙更正式通過法案，成為荷蘭首座以立法方式限制化石燃料廣告的城市。

為了對抗禁令，旅遊業曾試圖以違反言論自由和企業經營自由等原因，向海牙法院提起訴訟，但法院反而認為，禁令的理由與證據充足，確實能有效改善氣候變遷和市民健康。

「畢竟，市民的整體健康利益，重要性遠高於廣告商的商業利潤。」

如今越來越多的荷蘭城市正加入這場行動，對倡議人士而言，地方城市的接連成功不只是象徵性的勝利，更能藉此向中央政府施壓，尋求進一步的全國禁令。這場關於「自由」與「公共利益」界線的辯論，也許才正從阿姆斯特丹的街頭開始，慢慢蔓延至荷蘭社會的每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