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鳥類就是保護人類」耗時12年只為追尋台灣最稀有的猛禽 專訪《飛吧!熊鷹》導演梁皆得

許家銘
支持

從人們最熟悉的老鷹,再到美國國鳥白頭鷹,「猛禽類」對多數人來說是必須要「仰頭」才能看見的生物。就連吳念真也坦言,如果不是擔任《飛吧!熊鷹》的配音,自己可能根本不會接觸這類生物,「而且我還一直把熊鷹念成『熊貓』,因為熊鷹對我們來說真的太陌生了!」

人們對熊鷹的陌生,可能一部份原因來自牠的珍貴與稀有。雖然熊鷹是台灣本島體型最大的猛禽,卻不是只要抬頭就能輕易看見的存在。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表示,因熊鷹主要棲地位於原始森林,且只會築巢在高大喬木或陡峭岩壁上,且飛行時間相對短暫,因此極難在野外目擊。近幾年,因棲息地縮減、人為活動干擾,以及過往因羽毛與標本需求帶來的盜獵壓力,熊鷹已被列入瀕臨絕種的一級保育類野生動物。

曾以台灣紀錄片《老鷹想飛》創下全台破千萬票房佳績的梁皆得導演,歷時12年拍攝台灣森林最神秘的猛禽「熊鷹」。此次的「DQ地球人專訪」將訪問梁皆得導演,帶領小隊員們跟隨他的鏡頭,深入那片凡人難以企及的蒼翠原始林,一窺這隻隱居於樹冠層頂端的「森林王者」。

文章插圖

地球圖輯隊

不只是要拍到熊鷹而已

電影開場,鏡頭帶著觀眾飛離地面,來到完全沒有雲霧的高空,注視巨大的熊鷹在藍天中完全展翅。接下來的幾個畫面,一隻熊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收翅、向下俯衝,接著再展翅、拔高,在天空中劃開巨大的波浪;還有兩隻熊鷹靠近,以腳爪相勾,在空中旋轉飛翔。

問及《飛吧!熊鷹》中印象最深刻的畫面,導演梁皆得毫不猶豫地提到開頭的幾個場景。「你可以看到牠這樣子垂直下來,然後翅膀張開再爬上去。牠完全沒有拍翅膀,就是這樣張開合起來、張開合起來。」導演分享,他先前就知道熊鷹有對爪旋轉飛行、波浪狀飛舞等行為,但這次看到的飛翔型態非常特殊,「垂直下衝的那個是最特別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這樣子的行為。」

這樣的幸運絕非偶然。為了製作全長90分鐘的紀錄片,梁皆得導演投入12年時光,深入山林蒐集熊鷹的身影。光是片頭的一分多鐘,就承載將近五個月的心血——導演鎖定繁殖季的求偶行為,從10月份熊鷹準備繁殖,一路在同一地點守候到隔年二月,才拍到理想的畫面。「你要拍到牠其實就已經很難了,但還要拍到牠有行為才能吸引人,如果只是一隻熊鷹在那邊飛來飛去,我想一部影片用不了多少個畫面。」

文章插圖

地球圖輯隊

直擊!台灣最大猛禽

今年5月,導演梁皆得推出新作品《飛吧!熊鷹》。在此之前,他曾透過《老鷹想飛》喚醒社會對黑鳶處境的關注,隨後陸續製作《尋找神話之鳥》、《守護黑面琵鷺》等紀錄片。他用鏡頭捕捉各種鳥類的姿態,娓娓道來一段又一段鳥類與人類的故事。

這次梁皆得鏡頭下的主角熊鷹,是台灣的猛禽中最壯碩、也最神秘的一種。熊鷹的體長約60至80公分,當牠們將雙翼展開,長度更可達150至160公分。

熊鷹在台灣屬於第一級的保育類野生動物,通常棲息於中低海拔的原始森林。由於牠們的獵食習性,通常會待在定點觀察與伏擊,滯空時間短暫,不像其他猛禽會在天空上巡邏、鎖定獵物,因此無論對於研究者或攝影師,觀察熊鷹的難度都非常高。

文章插圖

合作夥伴

見熊鷹一面,好不容易

導演分享,每次拍攝熊鷹,都是一場體力與時間的考驗。例如之前他隨著研究團隊前往地勢陡峭的南橫山區,必須在當地原住民帶領下,背著數十公斤的器材與行囊,在沒有道路的深山中步行好幾個小時。抵達熊鷹可能出沒的地點後,又要花費大量時間尋找、等待熊鷹。

除了南橫,台灣觀察熊鷹的熱點,還包括台中大雪山林道、花蓮西寶農場、新竹馬美林道、高雄藤枝林道等。導演最常前往的拍攝地,則是離家最近的烏來福山部落,也是他拍到片頭珍貴畫面之處。不過他隨後笑說:「其實說近,開車來回也要大概三個小時。因為烏來福山部落在比較山裡面,主要是熊鷹比較會分布在原始的森林裡。」

看見鳥,也看見看鳥的人

導演梁皆得的鏡頭中,除了紀錄鳥類的珍貴身影,也總是帶領觀眾注視那些「看鳥的人」,例如引領他開啟熊鷹拍攝計劃的研究學者孫元勳。

「孫老師是研究猛禽的專家,所以他的學生就把他取名叫做『太極鷹王』。」導演隨即語帶神秘地問:「大家知道為什麼叫太極鷹王嗎?」

他解釋,由於孫元勳與妻子從30多年前就開始在太極門學氣功,後來學生就為他取了此暱稱。而且孫元勳不是徒有「太極鷹王」稱號,還擁有「真功夫」,「你看孫老師爬樹啊,他的動作就是非常靈敏。」

對於酷愛猛禽的導演來說,拍攝熊鷹的渴望一直深植心中。自2014年開始,在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所任職的孫元勳,幾乎每年都會舉辦熊鷹主題的研討會,梁皆得也跟著年年報到,「我幾乎是每年都去,因為我想要了解熊鷹,就這樣子慢慢接觸。」直到2019年,孫元勳邀請導演加入由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的研究案,兩人的合作正式展開。

導演回憶,玉山國家公園的案子結束後,他心想既然已經有許多熊鷹的素材,又適逢孫元勳將於2025年退休,於是下定決心,暫時放下手邊進行到一半的「跨越海洋的飛翔」四部曲,傾全力拍攝熊鷹,終於成功讓熊鷹的英姿在大銀幕上亮相。

從熊鷹巢邊,到民眾身邊

90分鐘的電影,濃縮導演梁皆得12年拍攝的精華,也萃取了孫元勳20多年來的研究成果。在《飛吧!熊鷹》裡,我們可以窺見拍攝與研究工作的一隅,跟著團隊背起重裝,跋山涉水深入地勢嚴峻的山林中。

所幸在科技進展下,觀察熊鷹的任務比過往方便許多。導演說明,現在只要有電,就可以透過監視攝影機24小時觀察熊鷹,「比如說我架在南橫的深山裡面,只要有訊號傳回來,我就可以在台北的家裡很輕鬆地觀看、即時操作。」既省去研究人員輪班守候的辛苦,也減少對熊鷹的干擾。

2024年,由於找到適合架設攝影機且訊號良好的位置,導演與屏科大團隊更開啟使無前例的熊鷹直播,「因為當時訊號真的非常好,4G訊號滿格!所以我們當下就決定要做直播。」

只要打開網路,民眾就可以清楚看見熊鷹幼鳥的生活起居,聽見牠們發出的多種鳴叫。雖然因山區下雨頻繁,導致器材運作中斷,直播僅持續近半個月就被迫收工,但已吸引來自超過19個國家、將近15萬人追蹤觀看,獲得極大迴響。

近年針對猛禽的直播越來越流行,例如今年,台灣就有黃魚鴞、鳳頭蒼鷹、大冠鷲等直播正在進行中。不過熊鷹的直播仍是可遇不可求,導演提到,熊鷹築巢的位置通常非常陡峭,去年團隊本來希望能再次直播,「但去年找到的巢,我們人沒辦法靠近。」最終只好作罷。

保育?文化?That is a question.

根據孫元勳的研究,若以一對熊鷹生活所需的活動面積估算,全台可能有大約1000隻熊鷹;另一方面,台灣猛禽研究會依調查結果,則推算全台的熊鷹數量約為500隻左右。

數十年來,熊鷹受到一波又一波的生存威脅,包括早年因伐林造成的棲地破壞,近年因氣候變遷帶來的強降雨,以及為採集熊鷹羽毛的盜獵行動。

排灣族與魯凱族的信仰中,象徵祖靈的百步蛇年老後會長出羽毛,化身為熊鷹守護族人。熊鷹身上與百步蛇花紋相似的羽毛,只有部落中擁有特殊身份的勇士或貴族可以佩戴。不過,這些傳統規矩隨著時代逐漸鬆綁,羽毛佩戴的規範不再嚴格,越來越多人想擁有熊鷹羽飾,因此獵捕熊鷹並販賣羽毛的獵人也越來越多。

文章插圖

合作夥伴

為了保護熊鷹不要消失,孫元勳與妻子吳幸如長期在部落中進行溝通、對話,希望能找到保育與文化間的平衡。此外,工藝師鍾金男長期鑽研仿真羽毛的製作技術,希望能說服族人使用,取代在黑市流通的真羽毛。

對此,導演梁皆得能做的就是忠實呈現各方觀點。「不用特別去批評,因為原住民的文化有他們本身的一些議題,我們外面的人其實真的很難去體會為什麼要這樣。」他希望能以互相尊重的態度,讓大家能一起討論議題,得出共同努力的目標。

不過他也分享,《飛吧!熊鷹》製作完成後,他帶著影片回到部落,讓部落領袖們確認發言內容。他發現,相較十年前大家對仿真羽毛的排斥,現在大部分部落領袖的態度竟都已轉向支持,除了因孫元勳與部分族人長期的持續推廣,熊鷹數量減少、羽毛越來越難取得也是一大原因。「老實講現在他們要取得羽毛真的非常困難,所以算是在不得已之下,只能接受仿真羽毛,」導演指出,「但無論怎麼樣,他們願意接受的話都是好事!」

文章插圖

地球圖輯隊

起身行動,並獲得希望

影片的最後,停留在孫元勳的一句話:「我覺得好像熊鷹的未來是充滿希望的。」

儘管仍面對族群稀少、氣候變遷的難題,但從為猛禽奉獻大半輩子的孫元勳、鑽研仿真羽毛的鍾金男、以及持續加入研究的後起之秀身上,導演看見的是對熊鷹保育的希望。

「其實現在有更多人關注熊鷹,越多人想要去了解牠,我想對熊鷹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如同導演梁皆得曾在多個訪談中提到的,雖然人類的行為導致鳥類棲地被破壞、族群減少,但也唯有人類可以著手來拯救這些鳥類。

例如《老鷹想飛》的主角黑鳶,曾因農田中的農藥、化學肥料數量大幅減少。但在近年友善耕作的推動下,全台的黑鳶數量從1992年的170多隻,到今年初已突破1000隻。

如果有對生態與環境感到焦慮的觀眾,導演第一個建議就是「實際去介入」。例如台灣猛禽研究會近日配合電影上映,就推出「瀕危猛禽拯救計畫」,為猛禽的救傷工作募款。不過他笑說:「我覺得看了我們這部紀錄片,應該不會覺得悲傷!」

守護鳥類,也保護人類

除了以金錢支持,導演也推薦想要接觸熊鷹的初心者,可以持續追蹤孫元勳與猛禽研究會的資訊,並多多參與由猛禽會、其他鳥會或林保署等公家單位舉辦的活動。此外,許多鳥會也會舉辦鳥類救傷完畢的野放行動,開放一般民眾一起參與。

「其實現在的鳥越來越容易看到了!」導演舉例,像台灣藍鵲、黑冠麻鷺早年非常稀少,近年在都市中都越來越容易看到。然而,現代也衍生出許多新興保育議題,包括都市中投放的老鼠藥,可能導致鳥類誤食或吃到體內含有老鼠藥的獵物;南部地區的光電板若選址不當,可能影響黑面琵鷺棲息;以及都市中常見的鳥類窗殺問題。

文章插圖

地球圖輯隊

熊鷹雖然住在原始森林,與人們生活的區域較不重疊,卻也會受到整體環境變遷的影響。「鳥類對環境、氣候的變遷比較敏感,如果我們沒有特別去注意牠們的變化,可能就會喪失很多我們對於自然災害防範的機會。」導演提到,這些珍貴的鳥類,需要人們的關注與保護,且保護鳥類、保護環境,也是保護人類,

「因為我們人也是生活在這個環境裡面。」

注視人與鳥共好的世界

在注意力成為稀缺資源的時代,人們動動手指,只花幾秒鐘就可以把不喜歡的內容滑開。而導演梁皆得選擇,花好幾個月凝視同一片森林,用數十年追隨一種鳥類,希望能藉由一場電影的時間,以自己與其他研究者長時間淬煉的精華,講出一個精彩的故事。

「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地坐在戲院裡面,好好地看這部紀錄片,因為有很多畫面透過大銀幕呈現,真的看起來非常非常震撼。」

《飛吧!熊鷹》的製作劃下圓滿句點,不過熊鷹的研究和保育還會繼續,導演梁皆得也不會放下攝影機。接下來,他還會繼續製作灰面鷲與八色鶇的紀錄片,繼續帶觀眾注視各種鳥類的身影,注視那些為鳥奉獻的人,也注視著人與鳥能共棲且共好的世界。

文章插圖

地球圖輯隊

採訪、撰文/李芸

文章插圖

地球圖輯隊

我們為您在DQ飛行船預留了VIP位子,期待您登船贊助DQ

延伸閱讀

收起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