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奴隸制178年後，法國正式廢除《黑人法典》　殖民者後代公開道歉：種族歧視影響仍在

始終沒有實質行動的歐洲

近年來，隨著人權與轉型正義議題受到更多關注，不少國家開始重新檢視殖民與奴隸制度的歷史遺產，透過設立紀念日、加強歷史教育、公共空間去殖民化等做法，試圖回應外界對歷史責任的質疑。

然而，考量到可能會動搖國家認同、向誰定罪的法律責任、天文數字的賠償金額，以及反對的選民情緒等種種現實因素，讓各國政府遲遲未有更多具體行動，甚至僅有少數國家曾向受害者後裔正式道歉。

像是荷蘭前總理呂特（Mark Rutte）與荷蘭國王威廉–亞歷山大（Willem-Alexander），分別在2022年和2023年為荷蘭過去從事奴隸貿易的行為正式道歉，稱這是「反人類的罪行」，並將設置2億歐元的基金用於文化研究、公眾倡議教育、協助奴隸後裔更改姓名與反歧視政策等行動。但過去受害的加勒比海島國，並不願接受這份正式道歉。

荷屬聖馬丁島學者阿林德爾（Rhoda Arrindell）就指出，荷蘭政府口頭上表示歉意卻明確拒絕賠償、反而設置基金加強國內教育的做法，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侮辱。

「在整個過程中，我們從未參與過任何政策討論，這是一種單方面、充滿殖民主義式的做法，我們堅決拒絕。」

在受害者後裔眼中，殖民國家利用他們的祖先賺取大筆財富，讓他們的家鄉成為殖民地，剝奪國家發展成長的機會，至今仍面臨經濟發展落後、貧富差距擴大、政治體制脆弱等問題。對不少人而言，殖民國家今日所享有的繁榮，部分正是建立在過去對殖民地資源與勞力的掠奪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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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法國殖民者後代遇上奴隸後裔

雖然歐洲國家態度普遍消極，但也有人並不支持這種做法，現年86歲的德普林斯（Pierre Guillon de Prince）就是其中一人。

德普林斯的家族曾長期居住在南特（Nantes），這裡是法國進行奴隸貿易的最大港口，而他的家族正是法國奴隸貿易時代的受益者之一。不僅擁有6艘船隻，將約4500名奴隸運輸到聖多明哥（現今的海地），也在加勒比海地區經營種植園。

◆ 南特設有全世界最大的廢除奴隸制紀念碑，而南特歷史博物館內也收藏了大量與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相關的文物。

這些年來，看著社會日益嚴峻的種族歧視問題，德普林斯認為自己身為家族的一份子，有責任面對這份歷史問題，同時他也希望這份意志能傳承給後代子孫。

「我認為自己有責任，確保這段歷史不被遺忘。」

但德普林斯也坦承，過去的自己除了在特定節日期間，為民眾提供南特廢除奴隸制紀念碑的導覽之外，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不過，一次相遇讓德普林斯徹底改變了這個想法。

2021年，德普林斯結識了來自加勒比海馬丁尼克島（Martinique）的奴隸後裔布特林（Dieudonné Boutrin），而布特林一手創辦了「La Coque Nomade Fraternité」這個致力於奴隸歷史教育與宣導的協會。在交流過程中，德普林斯發現兩人對於歷史責任與社會和解有著相似的看法。這讓德普林斯決定加入他們的行列，一同推動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希望為奴隸制度遺留下來的種族不平等問題尋求更多改變的可能。

Coque Nomade Fraternité（@coquenomadefraternite）分享的貼文

全法國第一個公開道歉的人

2022年，La Coque Nomade Fraternité協會發起了「博愛之桅」（Le mât de la fraternité）項目，這是一個以帆船桅杆為意象的大型紀念裝置。過去曾是殖民與奴隸貿易工具的帆船，如今搖身一變，成為凝聚人心、促進和解與共存的象徵。

此外，法國多所職業高中與大專院校的學生一同參與了「博愛之桅」的設計與建造過程。從製作金屬結構、混凝土底座到設計旗幟等，顯示這不單單只是一項公共藝術計畫，而是透過實質參與，讓青年學生能夠真正認識殖民歷史、種族歧視與社會共融等議題。

2026年4月，「博愛之桅」在南特舉行落成典禮。在這場典禮上，德普林斯代替他的祖先，向那些曾經受害的海地人民正式道歉。德普林斯表示，這對他而言是一種解脫。

「我要向整個加勒比海的所有族群表達歉意，因為種族主義至今仍嚴重影響他們的日常生活。」

其中，德普林斯也另外提到他對海地人民的愧疚，因為海地人民不只面對奴隸制所帶來的種種社會問題，還有在奴隸制廢除後，海地政府被迫向法國支付高額賠償金，使剛獨立不久的海地背負沉重債務。時至今日，海地仍是拉丁美洲最為貧困的國家之一，長年籠罩在政治危機、經濟困境與幫派暴力之下。

另外，德普林斯表示雖然不足以平復受害者的痛苦，但他將向「海地未來」（Haïti Futur）協會捐款5000歐元，並承諾「只要上帝賜他一口氣在」，就會持續向協會捐款，為海地人民盡一份心力。

對於德普林斯的道歉聲明，布特林則認為這是一項勇敢的舉動，因為至今仍有許多奴隸商人的後裔害怕引起憤怒而不敢公開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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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未道歉、不賠償

其實，法國早在2001年就已承認奴隸貿易為反人類罪，但和多數歐洲國家一樣，法國至今仍未公開道歉。2025年，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宣布成立一個由法國與海地歷史學家所組成的聯合委員會，調查海地當年為獨立而支付的賠償金真相。儘管如此，馬克宏始終都沒有提到「賠償」問題。

2026年3月25日，在聯合國「奴隸制和跨大西洋奴隸貿易受害者國際紀念日」這天，以迦納為首的多個非洲國家共同提出決議草案。主要內容除了將奴隸貿易定調為「史上最嚴重的反人類罪」，更呼籲各國應就賠償、歸還文物等問題與非洲展開協商。

這項草案最終以123票贊同，3國反對，與52國棄權正式通過，但由於聯合國大會決議並不具有法律效力，因此無法強制要求會員國履行決議內容。同時，在投下棄權票的國家當中，多數歐洲國家都選擇棄權，包括法國在內。

法國國會正式廢除《黑人法典》

儘管法國政府在賠償問題上態度仍然消極，但在國內制度上，仍跨出了象徵性的一大步：在奴隸制廢除的178年後，法國國會正式廢除歷史上惡名昭彰的《黑人法典》。

頒布於1685年的《黑人法典》，是法國殖民時期用來管理奴隸制度的法律總稱。它一方面將被奴隸視為主人的財產，允許買賣和繼承，甚至能對逃亡奴隸施行割耳、烙印等懲罰。雖然法典也規定奴隸主必須提供最低限度的食物與照顧，並允許奴隸結婚或獲得解放，但重點仍是以法律將奴隸制度合理化，也因此成為法國殖民史上最具爭議的法律之一。

1884年法國廢除奴隸制後，這項法律相當於自動失效，但從法律層面上，它確實仍未被明文廢除。近年來，隨著各界重新檢視殖民與奴隸制度歷史，這部法律的存廢問題再次受到關注。法國「自由、獨立、海外與領土」（Liot）黨團主席帕尼富（Laurent Panifous）就表示：

「本著修復式正義的精神，法國是時候正式與《黑人法典》這段歷史污點切割了。」

2025年9月，Liot黨團成員、法國海外領土瓜地洛普島（Guadeloupe）的國會議員馬蒂亞辛（Max Mathiasin）向法國國會提出「廢除黑人法典」草案。但馬蒂亞辛也坦承，此前他並不知道這項法律竟然仍然存在，令他相當震驚。

「身為被奴役者的後裔，我以前從來沒辦法把它完整讀完，這是人類創造出來——用來對付人類的制度。」

馬蒂亞辛認為，雖然無法撫平所有的歷史傷痛，但這將是一次落實正義的歷史性舉動。歷經一年多的討論與審議後，法國國會最終於2026年5月28日一致表決通過，以254票贊成、零反對的結果正式廢除《黑人法典》。

法案確定通過後，馬蒂亞辛忍不住激動落淚，並和其他議員同事相擁慶祝，而另一名國會議員古斯塔夫（Steevy Gustave）的發言也受到全場矚目。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曾祖母的真實故事：

「她是安布羅斯·澤蘭貝（Ambroise Zerambe）的孫女。安布羅斯出生於非洲，隨後被強擄為奴隸，編號336。而今天，他的曾孫站在你們面前，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的國會議員。」

「我們不是奴隸的後裔，我們是生而自由、卻不幸被強擄為奴隸的人類後裔。」

專家：真正問題沒有解決

然而，法律專家指出，由於《黑人法典》早已失去實質法律效力，這次廢除更多是一項象徵性的歷史表態。真正的爭議焦點，仍在於如何面對奴隸制度遺留下來的不平等與賠償問題。

歷史學家雷根（Frédéric Régent）也表示，不太理解這項法案急於通過的理由。「這聽起來好像暗示著加勒比海的人民至今還是奴隸一樣，不過它的功勞在於成功引起大眾對歷史的討論。」

奴隸制記憶基金會（Fondation pour la Mémoire de l’Esclavage）成員、歷史學家馬萊德（Bruno Maillard）則提到，真正的問題在於經濟與物質上的實質賠償。從失業率、住房問題到公共衛生危機，目前法國海外領地的經濟與社會現狀並不樂觀。馬萊德也強調，歷史學家能做的只有探索真相，而撫平這些歷史傷痕的工作則是政治人物的責任。

而賠償也是此次國會辯論中最為核心的問題，來自加勒比海馬丁尼克島的國會議員威廉（Jiovanny William）就表示：

「這次投票應該是一場實質轉型的起點，而非終點。除了直面歷史真相之外，如果沒有實質賠償，社會又何來真正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