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根睫毛都能貼補家用」北韓民眾點油燈通宵做假髮，出口冠軍背後的另一面

北韓出口冠軍是毛髮製品！

近期，大韓貿易投資振興公社（KOTRA）發布《2025年北韓對外貿易動向》報告指出，北韓在2025年的對外貿易總額約為31.27億美元（約新台幣991億元），相較2024年成長16%。

大韓貿易投資振興公社表示，如今北韓的對外貿易有明顯的復甦跡象，除了總額逼近新冠疫情前（2019年）的32.45億美元，出口額也達到4.68億美元（約新台幣148億元），創下自2017年以來的新高。

在所有出口商品之中，「假髮與假睫毛」等羽毛製品類以2.06億美元（約新台幣65.3億元）的出口額高居榜首，更佔北韓出口總額約43.9%，成為主力商品。

為什麼是假髮？

持續發展核武與軍工業的北韓，長年受國際社會制裁與施壓，其中以聯合國安理會（UNSC）的制裁決議影響最為關鍵。早期的制裁措施主要聚焦於武器、軍用物資、金融服務、奢侈品等類別；隨著北韓持續進行核試爆與飛彈試射，安理會亦逐步擴大制裁範圍，加強對北韓經濟與貿易的限制。

2016年1月，北韓聲稱首次氫彈試爆成功，引發國際社會的強烈反彈。隨後，各國紛紛採取行動制裁北韓，安理會亦進一步提升對北韓的制裁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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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到2017年間，安理會陸續將出口禁令擴大至礦產、煤炭、海鮮、紡織品等商品，使北韓主要出口市場大幅受限，出口額也從2017年的17.72億美元，下降至2018年的2.43億美元。而後更因新冠疫情，出口額再度下跌，直到2022年才重新恢復成長趨勢。

新瀉縣立大學東北亞研究所教授三村光弘分析，直至2016年，紡織品仍是北韓出口的一大重心，因為北韓曾承接部份中國服飾企業的成衣代工，出口量僅次於煤炭與其他礦物。但因安理會制裁的緣故，北韓無法再出口服飾，才使原先已有的假髮與假睫毛產業從中脫穎而出。

假髮賣到哪裡去？

那麼，這些假髮與假睫毛又出口到哪裡？據大韓貿易投資振興公社報告，中國是北韓最主要的貿易夥伴，2025年雙邊貿易總額已達到約30.7億美元，佔北韓對外貿易總額約98.2%。

在這種對外貿易高度仰賴中國的結構下，假髮與假睫毛也成為北韓出口中國的重要商品。根據中國海關總署數據，2025年中國自北韓進口的羽毛製品（包括假髮與假睫毛等）金額約達2.057億美元；路透社報導則進一步指出，其中約有1.906億美元為假髮與其他毛髮製品。

然而，這條跨越中朝邊境的假髮生意，並非單純的「北韓製造、中國進口」。

中朝合作，一起走向世界

事實上，中國不僅只是北韓假髮與假睫毛的主要出口市場，同時也是這項產業的原料供應商。《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和衛報皆曾報導，北韓製作假髮與假睫毛所需的大部分毛髮，是從中國進口而來。

從中國海關總署數據來看，2025年中國向北韓出口的羽毛製品（包括假髮與假睫毛），金額約為2.12億美元，亦顯示出兩國之間並非單向貿易。

路透社更引述多位相關業者與專家說法，揭露兩國之間存在跨國產業鏈。先由北韓工人負責製作假髮與假睫毛等半成品，而後由中國企業進口這些半成品，接著在中國國內完成加工與包裝，再銷往歐美、日本、南韓等市場。

例如，一家位於中國琿春的貿易公司「亞太國際網絡科技」便在官網宣傳提供北韓商品，及加工貿易與跨境物流等服務，不僅提到在北韓首都平壤設有工廠，其官網亦可看到假髮與假睫毛等商品。

中國業者表示，考量到北韓勞動成本較低，且製作出的假睫毛品質優良，中國工廠從2000年代初期便開始和北韓的假睫毛工廠合作。

美國華府智庫「韓美經濟研究院」（KEI）學者斯唐格隆（Troy Stangarone）也指出，中國雖是全球假髮與假睫毛的主要輸出國，但考慮到這類產品需要大量人力，且利潤相對較低，隨著中國勞動力成本持續上升，企業亦存在成本壓力的問題。

斯唐格隆認為，中國與北韓可能利用這類未受制裁的產業，將部分加工環節外包給北韓，以協助中國企業降低成本。

低成本的代價是什麼？

早在2023年，專門報導北韓新聞的《Daily NK》便已引述北韓消息人士說法，稱中朝邊境地區有越來越多的民眾，為了換取糧食、貼補家用而投入假髮製作，甚至有不少民眾選擇放棄市集（장마당）生意，轉而在家裡通宵製作假髮。根據不同尺寸和重量，一頂假髮可以換5公斤到12公斤不等的大米。

部分民眾認為，雖然這項工作相當精細且繁重，但換取的報酬卻仍高於一整天的生意，因此仍吸引不少人投入。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能製作假髮。報導提到，實際製作前須先擔任約兩週的學徒，並通過技術考驗後才能開始接收訂單。

A growing number of North Koreans living in the China-North Korea border region are jumping into wig manufacturing to earn money. https://t.co/ey3jFOSExL pic.twitter.com/NyWTz9lWv9

2026年，《Daily NK》進一步指出，隨著假髮與假睫毛需求增長，加上北韓當局加強市集管制、物價持續上漲，加工工作也逐漸從教化所（교화소）和工廠擴大到一般家庭，甚至民眾會在供電不穩的情況下，整晚點著油燈工作。

「因為靠做假睫毛就能改善家人的溫飽問題，所以就算通宵達旦都要做，連孩子們放學回家後也會幫忙。」當地匿名人士如此表示：

「民眾之間甚至流傳『每一根睫毛都能貼補家用』這樣的說法。」

沒有選擇權的脫北者

對北韓民眾而言，製作假髮與假睫毛是維持生計的重要方式，但對教化所裡的受刑人而言，情況卻有所不同。人權團體「北韓公民人權聯盟」（NKHR）曾於2024年發表報告，指出部分遭中國遣返的脫北者被判刑後送往教化所，並被安排從事假髮與假睫毛等生產工作。

報告內容引述自曾被收容的脫北者、檢察官、警察、海關等北韓相關人士，指出部分教化所裡設有生產工廠，且會按照需求量規定受刑人的每日工作量，若未能完成，可能會遭到斥責、暴力或其他懲罰措施。根據相關證詞，部分受刑人每天的勞動時間甚至可能高達20小時。

在這種高壓環境下，每年因過度勞動、暴力、營養不良等問題而去世的受刑人不計其數。更有受訪者表示，親眼目睹受刑人死後遭焚燒後冒出的濃煙，反而使他們加倍努力地工作。

「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裡，所以必須更加努力工作。」

對這些受刑人而言，假髮生產並非維持生計的工作，而是被強制安排的勞動，也因其受刑人的身分，他們並沒有酬勞可得。正因如此，北韓公民人權聯盟認為，北韓這些低價商品的背後，可能存在嚴重的人權侵害問題。報告也認為，這些商品通過中國供應鏈流入市場後，也成為北韓當局賺取外匯的管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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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跨越國界的供應鏈

從中國進口原材料，到北韓進行加工，再返回中國進入全球市場，假髮與假睫毛形成了一條跨越國界的供應鏈。

其中，有中國企業提供的原材料與出口市場，也有北韓境內從事加工工作的普通家庭，以及人權團體指稱被迫投入生產的教化所受刑人。不同的勞動者，共同串起了這條不容易被消費者看見的供應鏈。

如今，這條供應鏈規模仍在持續擴大，《美國之音》檢視中國海關數據發現，雖然假髮與假睫毛等製品的出口額曾一度被鎢礦超越，但2026年7月，假髮與假睫毛再度躍居北韓對中出口第一，也顯示出這項看似不起眼的商品，時至今日仍是北韓對外貿易的重要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