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帶一路遇上融化的冰川 尼泊爾洪災衝擊貿易邊境,中國與尼泊爾數據共享為何卡關?

許家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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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讓喜馬拉雅山區的災害風險再次浮上檯面。

尼泊爾而言,這場災難帶來的問題並不只是災後重建。近年來,尼泊爾積極發展通往中國的北向交通,希望降低對印度的單一依賴;從吉隆邊境通道到規劃中的吉隆—加德滿都鐵路,都被視為連結中國、拓展對外貿易的重要建設。

隨著道路、橋梁與鐵路逐漸深入喜馬拉雅山區,另一個問題也逐漸浮上檯面——道路、橋樑與鐵路可以跨越國與國,但當自然災害也同樣跨越邊境時,雙方的災害監測、預警與資訊,又能不能及時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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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2026年8月30日,尼泊爾特里蘇利河(Trishuli River)沿岸遭大規模碎屑流襲擊後的災區。冰川崩塌引發的山洪與碎屑流摧毀中尼邊境地區多個社區,造成嚴重災情。

美聯社 / 達志影像

吉隆口岸,為何如此重要?

吉隆口岸作為西藏主要的對外貿易通道之一,不僅承擔中國與尼泊爾雙邊貿易近三成的貨運量,這裡同時也是跨喜馬拉雅鐵路計畫的重要據點。

2017年,尼泊爾與中國簽署「一帶一路」合作備忘錄,合作範圍涵蓋交通、能源、鐵路與通信等領域。中國也積極推動跨喜馬拉雅互聯互通,吉隆口岸與通往加德滿都的鐵路計畫,成為雙方合作的重要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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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國而言,尼泊爾位於西藏南側,具有邊境安全與地緣戰略意義;對尼泊爾而言,中國則是平衡印度影響力、拓展北向交通與貿易的重要夥伴。

當尼泊爾開始尋找印度之外的選項

尼泊爾之所以積極發展通往中國的北向通道,與2015年的邊境危機息息相關。當時尼泊爾通過新憲法,馬德西族(Madhesi)與塔魯族(Tharu)因不滿新聯邦制度削弱其政治代表性而發起抗議,並封鎖比爾根傑等關鍵邊境管制站,這也導致印度卡車入境數量銳減。

尼泊爾政府指控印度藉機實施非正式的經濟封鎖;印度則予以否認,強調供應中斷是尼泊爾內部的抗議與安全問題所致。

這場危機暴露了尼泊爾對印度交通與燃料供給的單一依賴。此後,加德滿都當局開始加速推進與中國在道路、邊境設施、能源及鐵路上的合作,試圖打開北向的替代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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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2017年3月27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中國北京人民大會堂與尼泊爾總理普什帕·卡馬爾·達哈爾(Pushpa Kamal Dahal)握手。

路透社 / 達志影像

一條規劃十年、還沒動工的鐵路

2017年,吉隆—加德滿都鐵路被納入中國與尼泊爾簽署的「跨喜馬拉雅立體互聯互通網絡」,成為「一帶一路」倡議在南亞的重點項目之一。

這條鐵路若能建成,尼泊爾將多一條不必經過印度的對外運輸路線;對中國而言,則能成為進入南亞市場的另一條通道。中方官員也曾表示,未來不排除讓有意願的第三方國家,透過這條路線將貿易延伸至印度北部或孟加拉

不過,十年過去,受限於天候、地形與各方協調,工程進度仍相當有限。2026年尼泊爾山洪發生後,「這條鐵路能不能蓋、該怎麼蓋」的討論,也從原本的工程進度問題,多了一層安全評估的考量。

60年前的舊條約,遇上愈發頻繁的自然災害

華西邊疆研究所副研究員楊榮濤指出,中國與尼泊爾目前的邊境管理,主要依據1961年簽署的《中尼邊界條約》,以及1963年簽署的《邊界議定書》。這兩份文件當初主要用於劃定界線、設置界樁,並將邊境河流視為相對固定的地理界線。

但冰川湖潰決等災害的威脅,會隨著氣候與自然環境變化而改變,與當年條約所處理的固定邊界問題並不相同。雖然《中尼邊界條約》第13條規定,當邊境地區發生洪水、土石流、雪崩、冰川湖潰決等自然災害時,雙方主管當局應立即互相通知,並採取有效措施防止災害蔓延,但相關規定主要著重於「災害發生後的應對」,而非「災害發生前的聯合監測與風險管理」。

因此,兩國現有的邊境協議雖已涵蓋自然災害發生後的通報與應變,但對於氣候變遷下日益增加的災害風險,仍缺乏更具體的制度安排,特別是在上游冰川監測、即時資料共享與聯合預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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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中國—尼泊爾邊界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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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貿易生命線一再被天災打斷

比起長期的鐵路規劃,尼泊爾眼下更直接的課題是交通的穩定性。

根據《加德滿都郵報》報導,2015年尼泊爾大地震重創原本連接兩國、由中國援建並於1967年通車的阿尼哥公路(Araniko Highway)多個路段後,2014年的熱索瓦—吉隆便逐漸取代阿尼哥公路,成為尼泊爾與中國之間貿易往來的重要「生命線」

然而,過去十年來,尼泊爾北部的貿易路線幾乎每逢6月至9月,受到西南季風帶來強降雨,就容易受到土石流與洪災影響,導致道路中斷、橋梁遭沖毀,與中國之間的貨物運輸也幾度近乎停擺。2025年7月的洪水沖毀友誼橋;這次洪災又讓吉隆一帶的邊境設施嚴重受損,塔托帕尼(Tatopani)也曾因山崩風險一度關閉。

儘管中國曾承諾在「一帶一路」倡議下升級相關邊境設施及公路的脆弱路段,但其相關工程進展仍相當有限。即使基礎建設升級,喜馬拉雅地區地形險峻,基礎建設同時面臨洪水、山崩與冰川災害風險,這場尼泊爾山洪也再次凸顯喜馬拉雅山脈防災的脆弱性:

交通與能源可以跨國建設,但災害的預警與資訊,卻不一定能同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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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熱索瓦格迪(Rasuwagadhi)中尼邊境,一輛卡車正準備從尼泊爾一側進入中國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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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爾:我們需要更多上游數據

這並非喜馬拉雅山區第一次發生洪災。2025年7月10日,尼泊爾波特科西河(Bhote Koshi River)就曾因中國西藏地區一座冰川湖潰堤爆發洪水,造成尼泊爾境內至少9人死亡、10多人失蹤,洪水更沖毀連接尼泊爾與中國的「中尼友誼橋」(Friendship Bridge)。

由於尼泊爾主要河流,包括波特科西河(Bhotekoshi River)與特里蘇里河(Trishuli River),部分上游流域位於西藏境內,因此,對尼泊爾下游民眾而言,能否及時撤離,關鍵在於能否及時取得冰川異動與上游水位變化等資訊,而這也取決於中國一側能否即時監測並共享相關數據。

根據路透社報導,為強化對這類災害的監測與應變,今年5月27日,中國與尼泊爾曾舉行相關會議,討論加強洪水、氣象及冰川相關災害的監測與應變合作,並提出建立冰川湖清單、繪製災害風險地圖等共同降低災害風險的措施。

然而,尼泊爾官員表示,會議結束後,從中國取得的冰川風險與水位資訊仍不如預期。尼泊爾洪水預報部門水文學家薩烏哈德拉・喬希(Sauhardra Joshi)表示:「我們真正希望從中國取得的,是在冰川出現移動跡象或當地發生任何變化時,能夠提前得知。」

尼泊爾估計,災後重建與復原成本可能相當於該國年度經濟產出的十分之一。在龐大的重建壓力下,尼泊爾官員表示,當前首要任務是進一步深化與中國的合作。

中國:我們有及時分享重要資訊

在社群媒體上,許多網友批評中國未能充分預警,中國駐尼泊爾大使館駁斥,並表示中國與國際專家在監測偏遠喜馬拉雅地區的災害時面臨著巨大的挑戰。

根據路透社報導,中國曾向尼泊爾發出預警。山洪發生前12天,世界氣象中心(WMC)曾通知尼泊爾官員,預測當地將受季風低壓影響,提醒當地降雨可能增強,除了可能發生山崩、山洪之外,也可能出現其他由這些災害引發的次生災害,以及彼此連鎖造成的災害。

不過,這份通知仍屬於區域性的氣象與災害風險提醒,並不代表中國已預測到冰川崩塌、堰塞湖潰決,或吉隆口岸將在特定時間遭到洪流襲擊。

史汀生中心研究員奧斯汀・洛德(Austin Lord)認為,這起災難源自一個「相對缺乏監測」的區域,雙邊合作缺口未必是悲劇主因;但中國擁有遠超尼泊爾的衛星監測與高海拔觀測能力,真正承擔下游風險的尼泊爾,卻未必能及時掌握上游的關鍵資訊。

中國駐尼泊爾大使館則駁斥了關於其未分享資訊的說法,表示兩國一直保持密切聯繫,相關重要資訊已「及時」與尼泊爾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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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融化後,誰能保護尼泊爾?

2026年3月,改革派政治人物巴倫德拉夏哈(Balendra Shah)出任尼泊爾總理。美國雜誌《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報導,夏哈上台後,試圖以更低調、平衡且務實的方式處理尼泊爾與印度、中國及美國的關係,避免過早選邊站。

儘管尼泊爾政府一再強調恪守「一個中國」原則,不允許任何支持西藏的活動,與北京維持著溫和關係,但中國對西藏地區的嚴密控制,依然為尼泊爾帶來諸多複雜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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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外交》(Modern Diplomacy)分析,中國在衛星監測與高海拔環境觀測方面擁有較充足的技術與資源,但尼泊爾位於下游,面對洪水、冰川湖潰決等風險時,能取得的監測資訊相對有限。

國家安全,成了災害資訊的門檻?

威斯敏斯特大學國際關係學教授迪比耶什·阿南德(Dibyesh Anand)指出,該邊境地區至今缺乏常設且具強制性的即時預警機制,許多關鍵數據均因中國將「國家安全」置於首要考量而被封鎖。

此外,該邊境長期以來也是藏人離開西藏的重要通道,中國因此持續向尼泊爾施壓,要求加強管控邊境及打擊西藏相關活動,並透過雙邊安全合作強化對邊境地區的管理。

隨著喜馬拉雅地貌因氣候變遷而改變,牽動的不只是中國與尼泊爾之間的邊境管理,還有中印之間本就敏感的邊界與水資源爭議——而尼泊爾,始終處於這場大國角力的夾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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