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不一定藏在機密文件裡　FBI揭密中國間諜案：日常私交如何淪為情報破口

人際關係也是一種情報管道

近年來，中國持續被美國及多個西方國家的情報機構列為主要的外國情報與干預威脅之一。除了網路攻擊、竊取商業機密或軍事技術等方式，美國情報機構也指出，中國相關單位可能透過留學交流、商業投資、政治募款、學術合作、社群媒體等途徑，接觸美國的關鍵技術與情報。

早在2016年，美中經濟安全暨安全審查委員會（USCC）的年度報告便已指出，中國情報機構會透過不同身分的人員在境內外蒐集情報，有些人以外交官、武官、學者等公開身分活動，有些人則會利用其他身分作為掩護。

報告還進一步提到，中國情報機構也會透過金錢、勒索或私人關係招募消息來源。除了試圖接觸直接掌握國家安全資訊的人士，也會尋找能透過自身人脈間接取得相關資訊的對象。

2020年，美國《Axios》就曾揭露一起受美國情報單位關注的案件。一位名為「方芳」（Fang Fang）的中國籍女性被懷疑透過社交活動與政治募款等方式，接近多名美國政治人物，因此引起美國情報單位的注意。

從校園活動建立人脈

據《Axios》報導，這起案件發生於2011年至2015年間，當時方芳就讀於加州州立大學東灣分校（CSUEB），並擔任校內中國學生會會長及非營利組織「亞太裔美國公共事務協會」（APAPA）校園分會會長。

美國情報官員與相關人士透露，方芳經常利用這些職務的名義舉辦各類活動，邀請政治人物、商業人士與中國領事官員一同參與，藉此結識地方政治人物，逐步拓展在舊金山灣區的政治人脈。

隨著交友圈逐漸擴大，方芳也開始參與更多政治活動，例如政治募款、公民會議、地方官員活動；方芳也曾參加過美國各地的市長會議，進而接觸不同地區的政治人物。例如，前加州弗里蒙市（Fremont）市長哈里森（Bill Harrison）表示自己之所以會認識方芳，就是因為她曾擔任過自己的辦公室志工，也經常參與地方政治與社區活動。

美方官員認為，方芳在全國到處活動、積極接近美國政治人物，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警訊。

「她是帶著任務來的。」

認識久了，就有機會參與政治

在方芳接觸過的人物中，最受美方關注的是美國民主黨籍前加州聯邦眾議員史瓦維爾（Eric Swalwell）。根據白宮透明度工作小組（White House Transparency Task Force）2026年最新解密文件，史瓦維爾向FBI表示，自己是在2012年一場表彰美籍華人社區的活動上認識方芳。

當時的史瓦維爾是舊金山灣區都柏林市（Dublin）市議員，方芳則被安排坐在史瓦維爾身邊。史瓦維爾表示，兩人初次見面數週後就曾一起喝酒，而後續聯繫主要透過簡訊、電話與電子郵件。

隨著往來增加，方芳也開始接觸史瓦維爾的政治活動。2014年史瓦維爾競選連任聯邦眾議員期間，方芳曾協助介紹捐款者、安排志工。此外，方芳也曾推薦學生到史瓦維爾的國會辦公室實習。這些接觸可能讓方芳有機會了解競選團隊的人際網路，甚至接觸到包含捐款者和志工資訊的資料，因而引起美方懷疑，認為她可能藉此機會蒐集政治情報。

不過，史瓦維爾強調，方芳並未正式負責其募款活動，她介紹的志工與實習生也都未接觸敏感資訊。

Who is 'Fang Fang'? Chinese spy who seduced Eric Swalwell with 'no underwear' line - and her newly unearthed FBI codename https://t.co/Q5Ab6N8Elf https://t.co/5iqlfJAz3k

▲ 右上角照片為方芳與史瓦維爾於2012年的合影；右下角則是方芳與前加州眾議員麥可本田（Mike Honda）與現任加州眾議院議員卡拉（Ash Kalra）的合影。

情報不一定藏在機密文件裡

透過私人交情，方芳也藉此和多位政治人物建立親密關係。根據FBI的訪談紀錄，史瓦維爾曾向調查人員坦言自己與方芳之間有過數次性關係，但從未正式交往。他也認為，方芳似乎希望兩人能發展成更親密、帶有戀愛性質的關係。

史瓦維爾還提到，方芳不僅曾邀請他與中國投資商會面、多次邀請他前往中國，甚至還曾邀請他的父親與家人赴中旅遊，但史瓦維爾覺得這種情況並不尋常，因此拒絕了這些提案。

此外，《Axios》的報導則引述美國情報官員與前任地方官員的說法，表示方芳至少曾與兩名美國中西部市長發展親密關係。其中一名市長曾於2014年的一場會議上，向前加州庫比蒂諾（Cupertino）市長吉伯特王（Gilbert Wong）介紹方芳是自己的女友，儘管兩人年歲相差較大，該市長仍稱兩人確實在談戀愛。

對此，美方情報官員認為，儘管方芳未獲得或傳遞機密情報，但事情的嚴重性仍不可小覷。透過日常相處，了解這些政治人物的習慣、偏好、日程安排、社交人脈等非公開但也非機密的資訊，情報人員可能掌握具有政治價值的資訊，進而尋找影響決策的機會。

FBI：以為是招募線人的機會

那麼，FBI為何會將焦點放到方芳身上？美方情報官員透露，起初的監控對象是另一名中國駐舊金山領事館的外交官，美方認為這名外交官可能是中國國安部官員，利用外交官的身份積極接觸美國州政府及地方官員，邀請他們參訪中國。情報人員後來發現方芳與這位外交官曾多次會面與通話，因此著手調查方芳的背景與行動。

根據FBI解密文件，2013年美方曾考慮過是否能招募方芳，讓她成為提供中國情報的線人。方芳提交給FBI的履歷中，提到她曾任職於中國國際航空（Air China），並擔任過中國國家領導人專機的空服員。當時，方芳也向FBI探員表示，自己可以利用年輕貌美的優勢接近政治人物。

不過，FBI對方芳的背景與動機也有所疑慮。文件指出，美方當時已知方芳的父母皆為中國情報官員，她自身也與中國情報機構有所關聯，但方芳對部分背景經歷含糊其辭。

探員原先認為有機會以金錢與權力招攬方芳，但認為她具有部分自我中心或自戀傾向，可能影響她作為情報線人的可靠程度。2014年3月，FBI最終認為方芳無法成為可靠的情報來源，決定放棄招募。

FBI敲響警鐘，只能離開美國

同時，FBI也開始調查方芳與美國政治人物之間的往來，並將她納入監視名單中。2015年，FBI陸續向數名曾與方芳接觸過的政治人物發出警告，提醒他們方芳可能涉及中國情報活動。FBI解密文件指出，史瓦維爾接獲警告後便立即切斷與方芳的聯繫。

同樣接獲警告的前弗里蒙市市長哈里森則提到，FBI認為方芳的行動是對美國基層政客的長期布局，先與政治人物建立關係，再觀察對方未來是否有機會進入更高層級的政治圈。

同年，方芳也在FBI調查期間離開美國。根據《Axios》報導，原先方芳計畫出席一場在華盛頓舉行的活動，卻在出發前夕告訴同行友人，自己因為突發狀況無法出席，隨後連忙離開美國。《Axios》指出，此後方芳未再返回美國，幾乎不再與過去結識的美國友人聯繫。

隨著方芳離境，FBI也結束相關的反情報調查，美國司法部至今仍未對方芳提起公開訴訟。

I had lunch with this lady today. Her name is Fang Fang, and US media called her a “suspected Chinese spy.” 🔹In 2009, she went to study in 🇺🇸and did a lot of work to promote personnel exchanges between China & US in those years. 🔹In 2015, the CIA & FBI approached her, asked her to “cooperate.” The FBI used coercion & inducement, offering to give her 🇺🇸citizenship and $1 million, requiring her to work for them or else they would “ruin her.” 🔹3 days after the FBI had a showdown with her, she fled 🇺🇸 alone and returned to China, her motherland. 🔹She told me: “I just don’t want to betray my motherland. I don’t want to be an American spy. That’s my bottom line as a person.” 🔹She went to 🇺🇸with dreams, but in the end, her dreams were shattered. It was the US that shamelessly betrayed this exceptional girl’s dream for it.

▲ 前《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曾公開與方芳的合影，表示方芳不願成為美國間諜，最終只能放棄夢想回到中國。

科技業成為下一個目標

如今，情報機構鎖定的目標早已不限於政治人物。2025年，英國《泰晤士報》（The Times）引述多位科技業界人士說法，指出中國疑似透過私人關係接近美國科技業人士的情況有所增加。

風險評估公司Pamir Consulting情報主管穆爾維農（James Mulvenon）表示，

「近年在LinkedIn上收到不少來自中國年輕女性的類似邀請，且這類情況明顯增加。」

穆爾維農還提到，2025年一場探討中國投資風險的商業會議上，保全人員曾擋下兩名試圖進入的中國女性。據穆爾維農描述，兩人不僅知道會議相關資訊，似乎也掌握活動其他細節，穆爾維農認為這並非尋常情況。

情報工作不一定從陌生人開始

法新社從黃仁勳的案例，指出如今情報機構接近目標人物的方式，不一定是由情報人員直接出面，也可能透過原本就在目標生活圈或工作環境中的人，例如企業主管，或是本來就有一定人脈、能接觸目標人物的人士。這些人能以日常社交或商業往來為由建立關係、累積信任，進而取得資訊、引薦人脈，甚至影響對方決策。

此外，情報機構接近企業高層，也未必是為了取得商業機密。前CIA分析師哈汀（Emily Harding）指出，中國情報活動的範圍早已不限於國防與軍事產業，經濟情報同樣具有高度價值。她認為，如果情報機構希望影響企業高層的行為或決策，建立面對面的私人關係，可能比單純入侵企業網路更加有效。

不過，目前關於黃樂的公開資訊仍相對有限，黃樂是否涉及中國情報工作，以及她與黃仁勳的互動往來是否與獲取情報有關，仍有待進一步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