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Q小隊長學習日記】假訊息、資訊戰是什麼?可以吃嗎?

by: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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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 10號,科技部和國立臺灣大學舉辦了假訊息防制工作坊「假新聞導演資訊戰爭?聚焦社群媒體的全球視野」,【地球圖輯隊】小隊長也趁著這個機會偷偷潛入到現場聆聽各個專家分享他們這些年來的研究經驗,快點來聽小隊長說說這天的工作坊發生了什麼事吧!(拉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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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在一場號召培養孩子識讀能力的活動上,兩個小女孩拿著報紙有模有樣地學起了隔壁的大人。

路透社/達志影像

2016年後,越來越獲得關注

社群媒體跟假新聞(fake news)的關係,大概是在 2016年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當選後,網路資訊戰問題開始獲得廣泛討論,人們對此也越來越關注。小隊長們除了寫過了不少文章在探討相關問題,彼此也常常在討論到底該怎麼面對這類問題比較好,所以就決定把握機會來參加工作坊了!

這叫做「假新聞」嗎?

不過在工作坊上,許多學者均提到「假新聞」這個字並不精確,畢竟很多訊息是以真假資訊交雜的方式來混淆讀者,所以在座談會上,牛津大學網際網路研究所主任霍華德教授(Philip Howard)直言他比較喜歡稱之為「垃圾新聞」(Junk News),因為這些訊息可能是變造過的圖片,或是用煽動性的文字來描述某個事件,甚至是包裝成「新聞報導」的評論。

國立政治大學法學院吳秦雯副教授也提到,法文裡是稱之為「有毒訊息」(infotox)。有些學者則以「假訊息」稱呼。(註一)

註一:為方便閱讀,全文統一使用假訊息來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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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 1號,泰國成立了打擊假新聞中心。相關問題越來越獲得各國重視。

路透社/達志影像

假訊息 不只存在於政治議題

關於假訊息這回事,霍華德教授指出,幾乎在社群媒體一出現後,使用假訊息來帶風向的狀況就存在了,有些是基於政治目的、有些是基於商業操作。事實上,目前最大規模使用假帳號來操作政治訊息的既不是政治圈,也不是娛樂圈,而是藥商;不過假訊息的狀況確實在 2016年後越來越嚴重。

「間諜」帳號與「假」網站

至於假訊息出現的方式五花八門,有的會假裝是「一般」的粉專或帳號,平常只會分享一些日常/好笑/溫馨的貼文,卻在某個時間點後就專門分享政治訊息;當然,也有粉專、帳號一開始就是抱持著特定目的而存在。

有的資訊源頭則是來自假網站,這些網站大多都是發一些軟性新聞,但三不五時就會出現一篇帶有引導性文字、具對立情緒且內容不盡然正確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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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網軍可能真有其人,有的則可能是機器人。

Photo: Chiltepinster

網軍  大致有三類

那麼誰要來分享這些內容呢?霍華德教授列出了三種類型:真人操作的帳號、會模擬人類發文的虛擬帳號(bot account)、人類透過特定技術,讓他們可以自動且大量發文的機器帳號(cyborg account),其中真人操作的帳號可能是主動創建、盜取他人帳號、冒用名人身份等等。

在進行資訊戰的時候,我們口中的「網軍」,多半是上述三者同時在運作。

它們不一定那麼政治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諮議委員、長期研究各大社群媒體的國立中正大學傳播學系胡元輝教授提到,當Facebook以網絡為單位,一組一組地抓出利用自家平台進行資訊戰(註二)的帳號、社團、粉專時,我們會發現有些帳號在好幾年前就創立了,有些帳號分享的東西完全和政治議題無關,但它們仍是資訊戰網絡的一部分。

註二:我們一般常說的「資訊戰」,在Facebook是以協同性影響行動(coordinated influence operations)、協同性造假行為(coordinated inauthentic behavior)來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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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很多人在google上搜尋某個關鍵字時,它就很容易被列在搜尋建議上。

Photo: google

找來大量人手洗關鍵字

有了大量帳號,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新聞學系鄭宇君副教授指出,操作者就可以先分享一則內文可疑的訊息、文章連結,接著策動網軍大量搜索來洗google或twitter的熱門關鍵字,進而引起一般人注意。

破壞好好討論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鄭宇君副教授也觀察到,會有大量網軍在討論特定議題的貼文下互相謾罵、重複張貼相同訊息,長久下來,人們就只會看到最極端的意見;此外,許多使用者也很難區分出誰是真人、誰是網軍,有的時候就連「反串式留言」都有可能被不同陣營信以為真,種種情況都會洗掉那些想要認真討論議題的人、讓不同意見的人更難互相交流。

霍華德教授則提及,他們有觀察到網軍針對女性政治人物、記者的系統性攻擊,藉此要讓她們退出公領域。

多到讓你應接不暇

使用大量訊息除了會讓人不容易分辨真假,也容易令人措手不及,霍華德教授回憶在 2014年,馬來西亞航空MH17在烏克蘭東部被擊落後,社群媒體上馬上陰謀論四起,有人說這是美軍意圖暗殺俄國總統普亭(Vladimir Putin)的失敗政變、有人聲稱犯案者是躲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士兵等等,這顯示了針對某個議題或事件的假訊息通常不會只有一個,因而讓有關單位很難統一進行回覆。

利用演算法  效果顯著

此外,「有賴於」各大社群媒體的演算法,使用者就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接受到跟自己立場類似的訊息、因而建立起對不同陣營者的偏見。

進一步來說,那些與使用者立場類似、但內容偏激的貼文不一定會直接讓一般的使用者看到,而是透過社群媒體的演算法來達到目的。鄭宇君副教授便以YouTube為例,提到該平台為了讓使用者一直往下看所創建的「沉浸式演算法」,就可能讓中間偏右的人一路看到白人至上主義的影片、中間偏左的人則可能找到關於陰謀論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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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由胡元輝教授整理的資料中,紀錄下Facebook這一陣子抓出並刪除有在進行「協同性資訊操弄行動」的帳號,以及這些帳號牽涉的國家。

Photo: 胡元輝

不同國家  不同目的

胡元輝教授指出,不同國家會基於不同目的進行資訊戰,像是:「外國政府對其他國家的操作,如俄國、伊朗、印度、巴基斯坦等;同時也存在政府對國內的操作,如中國、菲律賓、羅馬尼亞、摩爾多瓦等;或是國內不同政治力量的操作,如印尼、西班牙、伊拉克等。」

假訊息防制工作坊 vs. 製造假訊息工作坊

霍華德在提到進行資訊戰的國家時也有類似發現,還說這些國家也會互相交流取經,他打趣地指出,就像我們有「假訊息防制工作坊」一樣,他們也有自己的「製造假訊息工作坊」,甚至還會設立「假的事實查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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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霍華德教授的研究團隊所鎖定的帳號群,在各大社群平台發文數量的統計,可以看到Instagram(綠線)在 2017年後異軍突起。至於twitter(紅線)因為可以用虛擬帳號(bot account)快速且大量發文,貼文數才會如此高。

Photo: Philip Howard

技術彈性多變  要跟上不容易

上述操作手法可能只是資訊戰的冰山一角,甚至還會「與時俱進」,學者均觀察到,資訊戰背後的操作者已經越來越機靈,像是讓貼文內容看起來「很在地」、發文頻率模擬一般人的正常作息等等。

隨著社群媒體平台的多樣化,在Facebook跟在Line上面流傳的訊息也可能完全不一樣,卻都帶有相同目的。

還在FB跟twitter?  勿忘IG、抖音、deepfake

霍華德教授則提到,他們注意到這些帳號已經在往Instagram發展——講到這裡,他無奈地笑說:「我愛我的同事們,但我們沒人在用Instagram......更別說抖音了。」

之後被問到利用deepfake所製作的假影片會不會成為新的假訊息來源,霍華德教授指出,目前deepfake影片若是上傳到YouTube,就會被偵測到並擋下,不過在幾年後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了。

「什麼時候要公開」的難題

事實上,資訊戰快速變動的特性也替專家帶來了「到底什麼時候要公布相關訊息」的兩難,霍華德教授舉例到,他們曾在公布研究資料後,觀察對象馬上調整了他們的操作方式,他說:「這真的很難,但在道德上你是該公開的....而且我相信越是談論,就越能呼籲大眾去談論(資訊戰這個)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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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這些真假不明的資訊,就很容易加深不同立場的人對彼此的偏見、對立。

路透社/達志影像

削弱信心、創造對立

終歸來說,這些資訊戰到底會對現今的民主制度造成什麼問題呢?霍華德教授以他個人的觀察解釋到,民主本來是讓人們選出他們相信可以做出正確決定的人,但漫天飛舞的資訊會逐步削弱人們對政治人物、體制的信心,進而讓選民做出很不一樣的決定,甚至會因此對不同立場的人產生仇恨與對立情緒。

雖然難衡量  但你看得到

雖然在問答環節中,霍華德教授坦言他們非常難去衡量「假訊息是否在影響民主制度」這件事,但他相信這樣的問題是真實存在而且看得到的,像是針對美國「搖擺州」(Swing state,註三)大量投放的政治廣告,還有英國脫歐公投時,那輛寫有「我們每周給歐盟 3億5,000萬英鎊,不如把這筆錢拿來支持國民保健」標語、在全英國趴趴走的紅色公車(註四)。他也相信,當人們的政治立場趨近於一半一半時(如 48%贊同,52%反對),假訊息、資訊戰就能帶來嚴重影響。

註三:「搖擺州」是指相對於政黨鐵票區,美國有些幾個州立場比較搖擺、不會特定支持某一總統候選人,但是贏得這些州的選票又對獲勝十分重要,它們就會成為候選人競相爭取支持度的地方。

註四:這個標語由當時的前倫敦市長、現在的英國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所發起,也受到許多支持脫歐的政治人物所傳唱,但在 2016年6月23日、英國確定脫歐後,支持英國脫歐的陣營幾乎就不再提起這件事,甚至連相關口號也從網站裡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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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一名女子穿著寫有「修正假書」標語的上衣,呼籲臉書執行長祖克伯(Mark Zuckerberg)重視假新聞問題。

路透社/達志影像

討論已久  問題難解

面對這樣的狀況,到底該怎麼辦呢?其實學者指出,不少國家、專家都已經對這個議題有非常非常多的討論了,卻很難去訂出一個真正「有效」的管制方法,因為這牽涉到了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到底該不該受到管制的問題,而且不管怎麼做都可能會有爭議。

那個界線在哪?沒有共識

雖然有些人認為假訊息本來就不受到言論自由保障,但也有人質疑「可以罰的訊息」和「不能罰的訊息」之間的界線到底在哪裡?此外,「以前的法管不了嗎」、「要罰多少」、「會不會一罰就造成寒蟬效應」、「行政、司法、平台哪一方要管」都是在立法時很容易碰到的問題,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院蘇慧婕助理教授也為此總結到,到底是不是到了需要管制的臨界點,大家並沒有共識。

社群媒體怎麼面對假訊息?

這場會議上也邀請了Facebook臺灣公共政策經理陳奕儒(Max Chen)和LINE臺灣公共事務部總監許惠嵐分享自己平台處理假訊息的狀況。

前者提到他們會依照使用者社群守則、廣告刊登政策、國家法規來檢驗貼文內容,處理的方式包含移除貼文、減少貼文擴散、提供給使用者更多關於這則貼文的資訊,同時也有和事實查核機構合作;後者提到他們除了有和事實查核機構合作,也設置了「Line訊息查證」帳號、與《美聯社》合作拍識別假訊息影片。

對於這一切,有學者抱持肯定態度,只是仍希望這些平台可以「多做一點」,但有學者認為假訊息真的不該由社群媒體平台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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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社群媒體已經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們不應該逃避。

路透社/達志影像

假訊息好糟糕,那不要用社群媒體了?NO。

無論如何,沒有人認為要因為上述種種問題,就要完全禁止社群媒體,幾名學者以自身經驗闡述他們認知到言論自由的重要,也指出假新聞、假訊息的狀況一直都存在著,只是社群媒體的特性讓有心人士更容易達到他們想要的效果(註五);既然社群媒體已經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反而應該要以共存的心態,思考應該要怎麼讓這個平台變得更好才對。

自己也可以動起來

以個人層面來說,除了提升自己的媒體識讀能力,霍華德教授提到大家可以主動去跟朋友、家人談論相關議題、甚至是舉辦不同意見的交流活動,因為大家越是不主動參與,就越容易彼此縮在自己的立場中。

現在需要系統性的整合

一如國立臺灣大學新聞所林照真教授與胡元輝教授分別提到的,他們已經討論假訊息這個議題好一陣子、開了幾百場研討會、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人們對這些議題的重視,但現在要做的,應該是想辦法把這些意見整合在一起,以一個更有系統性的方法審視整個議題,如此一來,才有辦法界定出不同的問題、找出解決之道。

這張插圖的對話寫到:「抱歉珍妮,雖然你的答案是正確的,但是凱文吼出錯誤答案的聲音蓋過了你,所以他能得分。」諷刺現在網路上假訊息流竄又能被接受的狀況。

註五:社群媒體的特性除了大家只會看到相近意見的同溫層效應、又具有市場獨大的狀態以外,國立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教授魏玓認為,社群媒體的存在打破了公私領域、理性與感性的界線,導致不同層次、不同目的的傳媒活動都會出現在這個綜合平台上,讓使用者不論是基於哪一種需求,都會大幅依賴該平台。以臉書來說,它一開始就走情感、互動交流取向——這也是大家使用社群媒體的理由,所以那種充滿情感、態度表達的內容最容易讓人動容並分享,真假反而不重要。

註六:想要進一步理解相關資訊的讀者,也可以到假訊息防制工作坊活動網站的會議資料中找到講者提供的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