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北者與男同志:在花甲之年覓得另一半的他

by:阿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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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脫北者以及男同志,張英進在逃離北韓 23年後終於覓得良緣。他目前正計畫要跟美籍男友結婚......

張英進是目前唯一一位公開的脫北同志。

唯一公開的脫北同志

出生於 1959年的張英進(장영진,音譯)來自北韓,他在 1998年的時候跨越地雷區抵達南韓,從此成為大家口中的「脫北者」,但除此之外,他還有另外一個公開的身分——張英進同時是一名男同志,而且還是目前唯一一位公開的脫北同志。而且事實上,他之所以會脫離北韓,最關鍵的原因正是由於他是一名同志。

從不覺得女人具有吸引力

對張英進來說,從小到大,異性於他而言一直以來都不具有吸引力,但即使如此,他在 27歲那年依舊和一名女子成婚,可是到了結婚那晚,張英進才赫然發覺自己無法和妻子有肢體上的接觸。

「我沒有辦法碰我的妻子。」張英進回憶道,雖然他們終究順利成婚,可是發生性行為的次數少之又少,直到四年後,因為妻子始終沒有懷孕,張英進才向自己的兄弟坦承,自己沒有對異性產生過好感。

但坦承的後果卻是,他立刻被送去就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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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攝於位於南韓界內的南北韓非軍事區「DMZ」。

路透社/達志影像

「北韓並沒有同性戀的概念」

「我在北韓的時候去看過很多間醫院,因為我們都覺得我肯定有某種心理疾病。」張英進透露,當時他和他的家人都沒有想過,他之所以無法對異性產生好感,或許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他們都認定張英進必然是罹患了某種心理疾病才會如此。

「在北韓並沒有同性戀的概念,」張英進表示,在北韓,同性之間最多只會被認定擁有很親近的友誼,而且成年的同性其實很常在街上牽手:「北韓是一個集權主義的社會,我們有很多共同的生活經驗,所以這對我們來說非常普通。」

「北韓是共產體制,那是一個很封閉的社會,你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運轉的。我當時認為自己的同性戀傾向是一種疾病……但在不知道自己是同志的狀況下活著,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身體健康、找不到答案

事實上,張英進自己也曾尋求過醫療資源,在就讀大學的期間,他拜訪過一位神經科的醫生,但結果卻十分慘烈:「在就讀金亨稷師範大學期間,我曾經拜訪一位神經科醫生,因為我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麼跟其他人這麼不一樣。但當我訴說自己的感覺後,我卻必須立刻離開辦公室,因為那位醫生開始對我大吼大叫。」

而在被兄弟送去醫院就診後,張英進做了各式各樣的檢查,可是每項檢查的結果都顯示,他的健康狀況十分良好,也就是在這時候,他認識了一些和他「相似」的病人,並發覺到自己的確和大多數人有些不同:「我了解到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跟我有相似的經驗——他們也都是沒辦法對女人產生感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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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攝於今年的 2月16日,位在平壤,是北韓已故領導人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雕像。當天是金正日的冥誕。

美聯社/達志影像

想要離婚卻不可得

於是,在認知到自己真的無法愛上妻子後,看著不快樂的另一半,張英進興起了離婚的念頭:「我想:我應該要放這個人離開才對。我們應該找到讓彼此都開心的方法。」

但是北韓的離婚手續實在太過繁雜了,必須要經過法院的審判才行,而且幾乎不可能會被核可,自認「毀了一個女人的人生」的張英進這才明白自己或許只剩下一個選擇:完全地離開北韓,如此一來,他和妻子的婚姻便會自動無效,妻子也能重新結婚。

脫北的最後一根稻草

讓張英進下定決心付諸行動的,則是因為他的童年好友善徹(선철,音譯)。他和善徹一起在北方的清津市長大,兩人感情很好,甚至可以同睡一張床,但隨著年歲增長,張英進發現自己對善徹的好感日益加深。

直到某天晚上,張英進留宿了到他家用餐的善徹,也就是在這天,看著熟睡的朋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北韓的生活終究來到了終點:「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從他那裡獲得什麼——或許我只是想要他緊緊抱住我。」

兩度脫北

1996年,張英進逃到了中國,並在那裡待了一年又一個月,但因為無法從那裡過去南韓,再加上中國認定所謂的「脫北者」是「經濟移民」,而不是「難民」或「脫逃者」,所以如果被捕的話,會被遣返回北韓並面臨刑罰,因此張英進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先回北韓,再跨越邊境逃到南韓。

於是倚靠著曾經在邊境服役十年的經驗,張英進橫越了南北韓非軍事區「DMZ」,幸運走過長達四公里的地雷區,在 1997年4月抵達了南韓——因為這樣的經歷堪稱奇蹟,張英進當年脫北的消息,甚至還上了南韓的頭版。

「當我在邊境服役時,我總是在想,在南韓生活會是怎麼樣的呢?我在那裡可以活得像一個真的人嗎?」張英進回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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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情侶在南北韓非軍事區「DMZ」的附近拍照,畫面中那些掛在軍事圍籬上的緞帶,都寫著希望兩韓能夠統一的訊息。

路透社/達志影像

再度被送醫

根據南韓的規定,每個脫北者在抵達南韓後,都得先接受國家情報院的強制審問,整個過程通常歷時數周,但張英進當時被滯留了超過五個月,因為他一直無法解釋清楚自己為何要冒險逃離北韓。而就在他終於承認自己其實是因為無法愛上妻子而脫北後,張英進又再次面臨被送醫的命運。

「韓國國家情報院告訴我,應該有一個理由讓我無法喜歡女人。」張英進說。

終於發現自己是同志

又經過了一段時間,1998年春天,在張英進抵達南韓 13個月後,他終於透過雜誌偶然地認知到了自己是「同志」,當年他已經 39歲:「當我一看到那個,我立刻知道自己就是這樣子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我無法喜歡女人的原因。」

自此之後,張英進經常流連於首爾的同志酒吧,但他的感情之
路卻也沒有因此變得順遂。2004年,他遇上了愛情詐騙,一生的積蓄瞬間成空,在因壓力而病倒後,他失去工作、身無分文、無家可歸,而且還身處在一個對北韓人並不友善的環境裡。

「因為我是一名脫北者,所以我是這個社會中的異類,對所有脫北者來說,要安頓下來是件很難的事,但對我來說,困難是加倍的。」張英進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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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來自南韓首爾,照片中的人們都是曾經接受北韓難民人權協會幫助的脫北者。

路透社/達志影像

自傳《脫北者,男同志》

那次的大病讓張英進住院整整一個月,康復後他成為了清潔員,並慢慢開始重建生活,閒暇的時間則用來寫作,2015年,他出版了自傳《脫北者,男同志》(註)。

註:台灣於 2018年出版,自傳書名韓文原文為《붉은 넥타이》(紅領帶),英譯版本為《A Mark of Red Honor》。

來自「狼之國」的另一半

至於感情方面,張英進在經歷詐騙後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願意重新開始與人約會。但就在去年,已經 61歲的他透過網路交友認識了一名韓裔美國人「韓民洙」(한민수,化名)。交談四個月後,他前往「狼之國」與民洙碰面——「狼之國」是北韓對美國的貶義稱呼。

張英進回憶,當時去接機的民洙穿著短袖、戴著棒球帽,看起來一點也不吸引人:「看他這樣穿衣服,我猜想他是個脾氣暴躁又粗魯的人。」但COVID-19(武漢肺炎)恰好來襲,疫情期間他們有許多跟對方共處的時間,也因此更加了解彼此。

「我越認識這個人,我就越了解到他有著非常好的性格,雖然他小我八歲,但他是那種會優先照顧別人的人,」張英進表示:「當我獨自一人生活的時候,我總是感到害怕、悲傷,以及孤獨。我是個非常內向和敏感的人,可是他很樂觀,所以我們很適合彼此。」

而現在,張英進也已經在計畫要與民洙結婚,為此他正在準備文件,證明自己在北韓的第一段婚姻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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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脫北者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到南北韓邊界,遠望曾經的家園所在。

路透社/達志影像

家庭的陰霾

但是,對張英進來說,現在的幸福快樂其實建築在罪惡感上——因為他的逃離,張英進的一些親戚被放逐到寒冷北方的偏遠村落,其中有六人因為飢餓或疾病而死亡,包括他的母親、三個兄弟,以及一個姊妹。

張英進透露,他唯一能夠處理罪惡感的方式,是用紙筆記錄下自己的感受:「當我想起家人時,總是感到非常痛苦,所以我決定要寫下來。我相信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夠彌補他們的方式。」

另方面,少數的好消息是,張英進的離開至少給了他在北韓的「妻子」一個嶄新的機會,他聽說對方已經再婚了:「我一向認為她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所以我為她感到非常開心。」

張英進目前與另一半住在美國的郊區,他形容現在的生活就像是身處在童話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