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權釋放曼德拉、結束種族隔離制度 南非最後白人總統戴克拉克辭世

by:阿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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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南非面臨著內部紛擾、國際批評聲不斷的危急局勢,時任總統戴克拉克於是選擇了令人意外,或許又是唯一可行的那條路——結束超過 40年的種族隔離制度,讓國家走向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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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拉克(圖左)在 1990年2月授權釋放南非反種族隔離革命家曼德拉(圖右)。本照攝於同年 5月2日,在南非當局與在野黨非國大的會談開始前,兩人站在一起的身影被鏡頭捕捉了下來。

美聯社/達志影像

走向民主,卻留下傷痕

本周四(11),讓南非走向民主、卻又無法弭平撕裂傷痕的戴克拉克(FW de Klerk)於該國首都開普敦(Cape Town)的家中逝世,享壽 85歲。其名下基金會宣布了他的死訊,表示他此前一直在進行癌症治療。

是結束之人,還是受益者?

對某些南非人而言,戴克拉克是偉大的政治家,他引領國家結束自 1948年便實施的種族隔離制度,與曼德拉(Nelson Mandela)在 1993年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對其他人來說,相反地,戴克拉克實際上是種族隔離制度的受益者,應該為其所造成的諸多罪行付出代價。

來自白人菁英家庭

戴克拉克出生於南非繁榮的經濟中心約翰內斯堡(Johannesburg),來自阿菲利卡家庭(註),大學時期攻讀法律並成為一名律師。

1972年,他成為了南非國民黨(National Party)的議員,對這個創造種族隔離制度的政黨,有著深度的了解,並從中慢慢爬到了最高的位子——1989年,他成為該黨主席,隨後當選南非總統。

註:泛指南非與納米比亞的白人移民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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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某些南非人而言,戴克拉克(圖右)是偉大的政治家。本照攝於 2012年,戴克拉克與妻子伊莉塔(Elita Georgiades)一同出席公開活動。

路透社/達志影像

釋放曼德拉,走向民主

當時,南非的局勢並不樂觀,內部紛擾、政府則面臨即將破產的狀況,甚至世界上許多國家,包括該國曾經的盟友都與國民黨交惡,於這個關鍵的時間點上任的戴克拉克,在繼續高壓統治與走向民主之間,選擇了後者。

1990年2月,戴克拉克宣布取消對在野黨非洲民族議會(ANC,簡稱非國大)為期 30年的禁令,讓其脫離非法組織身分,並隨後釋放原本被判終身監禁、並已經服刑 26年半的非國大支柱曼德拉,以及其他一干反對派政治人物。

1992年,南非發起公投,最終決議廢止種族隔離制度;1994年更舉行了不分種族的平等民主選舉,並隨後被曼德拉擊敗,雖然戴克拉克受曼德拉之邀擔任第一副總統,但他的勢力仍在接下來的數年中逐漸衰頹,最終於 1996年辭職下台。

的確有其貢獻,但這是不得不為之?

從結果來看,戴克拉克對民主過渡的確有其貢獻,支持者認為他是一名精明的政治家,他明白若要讓南非脫離種族隔離制度,必須要由被該國保守派尊敬的人所引領。

但另一部份的人則認為,考量到南非當年的局勢走向,這是戴克拉克不得不為之的抉擇,尤其他還曾是種族隔離制度的堅定擁護者——前任總理波塔(P.W. Botha)的得力左右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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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拉克和曼德拉在 1993年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本照攝於挪威首都奧斯陸(Oslo),兩人在得獎後與金牌和證書一起合照。

美聯社/達志影像

「絕不是名偉大的改革者」

在曼德拉於 1994年出版的自傳《漫漫自由路》(Long Walk to Freedom,暫譯)中,他也明確指出,他認為「即使戴克拉克採取的行動看似進步,但他絕不是名偉大的改革者」。

「他進行的任何改革,都不是為了要將自己排除在權力圈之外,事實上,他做這些事是為了相反的理由:在新制度中確保阿菲利卡人的權力。」

而外界也多採取類似的觀點,例如在美國老布希(George H.W. Bush)時代擔任非洲事務助理國務卿的柯恩(Herman J. Cohen)就指出,他曾與戴克拉克進行談話,「他沒有表明種族隔離是不好或不道德的,但他決定了這件事情是行不通的」。

兩面不討好,1997年退出政壇

然而另一方面,改革卻也讓戴克拉克與自己所屬的政黨疏遠了,他曾試圖將國民黨從白人主導,轉型為一個由多種族人士構成、擁有如非國大一般影響力的黨派,可是最後仍以失敗告終。

在辭去副總統一職後,戴克拉克於 1997年宣布退出政壇。時至今日,在阿菲利卡人之中,還是有人將其視為叛徒、懦夫,認為自己被出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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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拉克和曼德拉的關係其實並不和諧。本照攝於 2006年,曼德拉(左 1)參加了戴克拉克(右 2)的 70歲壽宴。

路透社/達志影像

關係充滿了尖刻與猜疑

同時,雖然戴克拉克和曼德拉在 1993年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卻不是非常和諧,除了曼德拉對其改革心態的直言不諱外,戴克拉克自己對曼德拉也頗有微詞。

在其 1998年出版的自傳《最後的跋涉:新的開始》(The Last Trek — A New Beginning,暫譯),戴克拉克覺得自己被低估了,而且還在得獎的慶祝活動中被曼德拉公開攻擊。

「我氣炸了,」當提及曼德拉在頒獎典禮後的發言時,戴克拉克寫道:「只有用著最強大的自制力,我才能夠再次咬緊我的牙關,不要永遠地粉碎我和曼德拉之間有著友好關係的假象。」

「諷刺的是,我們都特地遠行至此,獲頒代表和平與和解的世界最高榮譽——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卻充滿了尖刻與猜疑。」

南非種族和諧的象徵

至於曼德拉本人,則認為他與戴克拉克的關係是必然的,「要和敵人和平共處,」曼德拉於《漫漫自由路》中表示:「一方必須要與敵方合作,讓敵方變成自己的夥伴。」

無論兩人心思如何,戴克拉克與曼德拉後來成為了南非種族和諧的象徵,共同的肖像成為了衣服、鹽罐、胡椒罐上的圖案,在該國商店中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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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拉(圖左)認為,他與戴克拉克關係間的緊張是必然的。本照攝於 1996年,時任南非總統的曼德拉與時任副總統戴克拉克一同參與了該國第一部民主憲法頒布的慶祝儀式。

路透社/達志影像

戴克拉克「最後的訊息」

但或許對於戴克拉克來說,他也對自己在南非的地位感到不安。

去年,他在接受《南非廣播公司》(SABC)採訪時曾一度引起爭議,表示他不認為種族隔離制度一如聯合國(UN)所言,是危害人類罪的一環,不過其基金會隨後為此發表道歉聲明。

可是在本周四,當戴克拉克死後不久,其基金會卻隨後發布了一則影音,稱之為戴克拉克「最後的訊息」。

曾經支持,但「完全地改變了」

看來虛弱的戴克拉克在畫面中表示,雖然他曾經支持「分離發展」(separate development)——意即種族隔離(apartheid)——但在 1980年代,他「完全地改變了」,這也是為何他會同意與曼德拉,以及其他政治領袖進行改革談判。

戴克拉克補充,在充滿壓迫的政權終結後,他已經盡己所能,「今天,讓我在這個最後的訊息裡再重複一次:我,毫無疑問地,為種族隔離對南非的黑人、棕色人種,以及印地安人所造成的痛苦、傷害、輕蔑、迫害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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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拉克(圖中)於本周四辭世,並留下「最後的訊息」。本照攝於 2013年12月,曼德拉於該月 5號辭世,畫面中,戴克拉克與妻子伊莉塔(圖右)一起來到約翰內斯堡的足球城體育場(FNB Stadium)參加他的官方哀悼儀式。

路透社/達志影像

為國族傷痕留下問號

可是對大多數南非人而言,種族隔離制度造成的傷害仍延續至今,數百萬人依舊生活在貧困和持續的不平等待遇中,部分人認為在加害者沒有受到懲罰的狀況下,對這項制度的承認與彌補仍遠遠不足夠。

而戴克拉克的死,則為這個難解的國族傷痕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但該國現任總統拉瑪佛沙(Cyril Ramaphosa)在戴克拉克逝世的消息傳出後,依舊發表聲明肯定,稱他結束種族隔離制度是「勇敢的決定」。

「在我們民主憲法頒布的 25周年前夕,副總統戴克拉克的逝世應該激勵我們全部人進行反思,關於我們民主的誕生,以及我們忠於憲法價值觀的共同責任。」

在給出解釋之前就死去了

只是無論如何,戴克拉克背後那些曾經的血與淚,再也沒有獲得解答的機會——一如反種族隔離革命家之子卡拉塔(Lukhanyo Calata)所言,他的父親在 1985年種族隔離政策仍實施的狀態下被警察所殺害,「令人遺憾的是,他還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協助犯下那些有違人性的罪行呢,又一名種族隔離罪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