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文化上的臺灣穆斯林:臺北穆斯林的成長記憶與異質想像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友站台北村落之聲文/ 馬映卿 

你曾好奇在臺灣的穆斯林的成長過程嗎?過去臺灣穆斯林的樣貌相當朦朧且扁平,有些人說是外省回教徒移工,有些人說是移工外省回教徒。

然而過往泛化而扁平的想像底下,實際上的樣貌卻是相似卻又異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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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

臺灣最早的穆斯林隨著鄭成功而來,像是鹿港的郭家、雲林臺西的丁氏,隨著時間逐漸與當地社會彌合界線,卻能在某些日子不吃豬肉,或是拜拜不用豬肉的習慣,與廟裡的古蘭經看見這段歷史留下的痕跡。1949後,國民黨帶來了中國回教,這些外省回教徒大多擁有不錯的社經背景,與當時國民政府的關係緊密,而後1960年代臺北清真寺在麗水街興建,與沙烏地阿拉伯關係良好,在支援下蓋好清真寺,且有密切的外交往來。但在多年文化交融之中,許多外省回教徒的後代,並未延續信仰傳承,清真寺中的外省年輕世代逐漸流失。

1980年代後,緬甸出現排華風潮,亟思離開的華僑,在中華民國政府採取拉攏海外華人、優惠華僑政策下來到臺灣,順利取得中華民國國籍。其中部分信仰伊斯蘭教的雲南籍緬甸華僑,逐漸形成臺灣穆斯林社群中的主要人口。隨著臺灣走向臺灣化/本土化,2000年後政策改變,華僑來臺不再那麼輕而易舉,社群擴張的速度也逐漸減緩。

每當臺灣的伊斯蘭文化與社群逐漸危殆,似乎便會出現一道曙光。1990年代,因應臺灣勞動力短缺,政府逐次放寬勞工的行業類種,並以「補充性勞力」之名,由其母國及臺灣雙方仲介進入臺灣,從事勞力工作量大且工時長的工作。臺灣東南亞移民及移工人數快速成長,也使得在台灣生活的穆斯林,從此也增加了許多信仰伊斯蘭教的印尼移工。而後許多印度土耳其的交換學生與外籍配偶的加入,也使得臺灣的穆斯林社群的文化更加多元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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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臺北清真寺的童年記憶

在我上國中以前,每個星期日早上,都會被家人開車載去臺北清真寺上課。臺灣的穆斯林小朋友散佈在不同學校,在校園中我們是少數,週日的讀經班便成為了我們唯一能夠與穆斯林社群互動的時光。讀經班分為三個班級,小班會在大禮堂聽故事,阿訇會說一些聖人與古蘭經中的故事,穆罕默德曾在山洞中被蜘蛛拯救,所以我們不可以殺蜘蛛。年紀稍長一點的中班學生,可以在清真寺後面廚房的閣樓,學阿拉伯文拼音,而大班的學生則是會在男生禮拜的大殿外面,一段一段的學習經文誦讀。

像許多受教育歷程的故事一樣,難以仔細回顧老師怎麼教、我又是怎麼學會的,過往學習的宗教知識悄然地銘刻在身體中,和九九乘法一起成為我的一部份。然而,許多瑣碎的記憶卻未曾隨著時間淡忘。例如,十幾年前的童年時期,每到週日讀經班的中午,會有志工媽媽在清真寺煮飯給來上課的小朋友們吃,學生與家長塞滿禮堂,午餐常常是咖哩雞肉,或者番茄味道很濃的哨子麵。阿訇會帶著小朋友們念經、做祈禱詞,之後所有人便會一起開動。許多男生會狼吞虎嚥,只為了快吃完後能夠到寺前的草皮踢球,時不時會砸到在採雜草玩扮家家酒的女生,引來一頓臭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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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社群還很緊密的時候,一週補給一次歸屬感。家長偶爾會在清真寺對面的大安森林公園舉辦野餐活動,各家準備一道菜到清真寺,記得每次媽媽會煮椰子飯,配著咖哩與涼拌茶葉,總是很受歡迎。這幾年長大了,不用再去讀經班,社群內的活動越來越少,好久沒有看到以前小時候在清真寺的玩伴了,許多事情都變了。偶爾週日來到清真寺,可以看見新移民、外籍配偶帶來不同文化,臉孔變得多元,清真寺的午餐出現地中海菜,焗烤魚配上淋著起司醬的飯讓許多小朋友為之著迷。物是人非,不變的是還能看見小朋友們在寺前草皮上踢球。

穆斯林進行集體禮拜的日子其實是週五,世界上許多伊斯蘭國家都會選擇在這天放假,但因為臺灣的學生只有週末才不用去學校,臺北清真寺索性便將讀經班安排在週日。寒暑假期間,週五不用上課,我有時也會跟著家人一起去清真寺做禮拜。除了期待見到朋友,主麻日禮拜後清真寺內的小市集,也讓星期五成為一週中我最喜歡的日子。走進喧嚷的大禮堂,雖然人多擁擠,但通常許多男生都會有默契地讓出一個舒適的空間讓你行走,從未因為被碰到、擠到而感到不適。攤販每週賣的東西都一樣,賣清真生肉的店,可以讓穆斯林買回家冷凍,吃上一週;即食的攤位則有賣金三角(samosa)、水餃、雲南涼麵和土耳其料理等美食,有一陣子的週五中午,我都會去買炸雞捲餅當午餐;而在這些攤位之中,賣便當和咖哩飯的熱門攤位,每次經過都大排長龍。

在清真寺大門口,週五也會有餐車來擺攤,除了這一兩年還有經營的沙威瑪餐車,過去曾經有一臺賣清真臺式雞排的發財車,更是我童年的最愛。在臺灣,清真屠宰的肉取得不易,在幾年前尤為如此。因此,雖然我在臺灣出生長大,卻不曾知曉作為臺灣國寶級美食的雞排是何種滋味。第一次吃到雞排是在清真寺門外,對小朋友而言,快樂的獲得很簡單,而對一個沒吃過雞排的穆斯林小孩而言,幸福在當時就在那臺餐車上。寒暑假的週五來清真寺禮拜、吃雞排,和朋友見面聊天,就能獲得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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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週五週日,齋戒月間臺北清真寺免費供應開齋飯,每天晚上吃飽後集體舉行特拉威拜,也提供了穆斯林一個能夠整個月天天見面的機會。緬甸華僑、印尼移工、外省後代、新住民和新二代們,齋月期間,每天晚上我們比肩而坐,等待喚拜聲落下的那一刻,同時將椰棗放入口中開齋。格得勒夜在伊斯蘭教中有特別的意涵,傳說這個夜晚價值一千個夜,大人們在齋戒月後十天中揣測,究竟這珍貴的一夜會降落在哪一天。在這樣寶貴地夜中他們總捨不得浪費在睡眠上,於是他們夜宿清真寺,徹夜祈禱。而跟著父母到清真寺的小朋友們在格得勒夜,像是隔宿露營或畢業旅行,可以跟朋友一整晚不睡,在禮完拜後,坐在石階上聊天。密集的見面延續到開齋節,大家穿著新衣服到清真寺禮拜,開啟我們的新年。到了宰牲節,我們也會到臺北清真寺看宰羊,對這些生命與飲食的肉抱持感激的心,以清真屠宰的方式延續我們的傳統。

回顧我的成長記憶,清真寺內的年輕世代多以緬甸華僑為主,而我的好朋友有阿爾及利亞約旦奈及利亞迦納埃及、蘇丹、土耳其、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人。與大部分人的想像不同的是,其實在我們社群中,近年才稍微可以看到幾個印尼背景的新二代小朋友。這些臺灣穆斯林年輕世代,特別是高中生與大學生,有舉辦夏令營的傳統,在營隊晚會的環節,大家總會分享自己受到歧視的經驗。在臺灣各個角落裡我們孤單,但在這裡,不會有人笑我們是聖戰士,禮拜的時候做一樣的動作,在一樣的水房洗小淨,這時候我們都一樣,我們是吃臺灣米、喝臺灣水、在臺灣生活著的穆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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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質的聲音與多元想像

然而,臺北穆斯林的聲音同時也是異質且非均等的,會因為種族、族群、階級、性別,甚至年齡,在同樣的城市中有著截然不同的生命經驗。相較於外省二代在過去因著回族特殊身份可以加分,大多有著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社經背景也相當高,大部分緬甸華僑來到臺灣時,教育程度不高,因為沒有讀過什麼書,又來自東南亞國家,許多人常表示有過被別人看不起的經驗。而不同的種族,尤其非裔穆斯林,則會因為膚色而有著跟其他穆斯林不同的經驗。即便他們講得一口流利華語,在臺灣長大受教育,也常被視為是他者,且更容易遇到被歧視的狀況。

同時,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也交織在宗教身份中,頭巾作為信仰的符號,卻也成為臺灣社會污名、教內人士審查的雙重壓迫。移工則是在不健全的勞動條件與法規下,一再成為制度下的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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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臺灣的穆斯林組成如此不同,許多人處於交織的壓迫之中,然而,鑲嵌在中國回教框架底下的臺灣穆斯林組織,使得臺灣穆斯林的管理與主要決策者的樣貌非常單一稀薄,清一色是為社會位置較高、年長的外省穆斯林男性所把持。

國民黨與中國回教徒離散到臺灣六七十年,即便社會逐漸走向本土化,當時從中國帶來的回教協會卻仍維持名稱,從未經歷改變。其中,財團法人中國回教協會、中國回教協會、臺北清真寺三個相互扣連卻又時常有著矛盾的單位,每次選舉皆猶如內定,大多還沒有開票,便能知道誰會當選。

過去幾十年都以外省籍掌權,即便後來緬甸華僑來到臺灣,成為社群中的多數,也容易受限於階級位置與教育程度,難以在會員代表甚至理事選舉中,撼動人數較少的外省穆斯林。在移工與大批穆斯林交換生來台,成為臺北穆斯林圖譜中重要群體後,他們的意見也不會成為社群中主流的聲音,難以施展其影響力。

除了組織內的重要決策者多以外省籍穆斯林為主、聽不見不同族群與身份的穆斯林的聲音,在決策過程與權力結構中,青年與女性的參與也被排除。雖然看似有婦女會與青年會,但實際樣貌卻彷彿女性只需參加婦女會,達到關懷老人的功能即可,而青年會則只要辦一下夏令營,偶爾有些活動與講座的機會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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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清真寺在大安區麗水街,教徒從各個城市角落來膜拜構成臺北穆斯林的圖像。

過去臺灣穆斯林的樣貌相當朦朧且扁平,有些人說是外省回教徒移工,有些人說,是移工外省回教徒。然而過往泛化而扁平的想像底下,實際上的樣貌卻是相似卻又異質的。

除了組織內權力位階問題,社群內部也能聽見外省人歧視緬甸來的、華僑歧視膚色深的印巴人、印尼移工與交換學生分散不同社群、土耳其反政府的與支持政府的合不來、高雄聲音缺席的臺北穆斯林觀點的回教協會會議。同時,也有許多派系差異,清真認證有好幾家,互相不承認對方的效力,只認為自己是最正確、合乎教法的。然而在紛紛擾擾的衝突之後,每到聚禮時分,大家又會靜下來跟著阿訇動作劃一的祈禱。

臺灣的穆斯林共同面臨著社群外部歧視與內部不平等,雖存在異質與衝突對立,在每日膜拜五次的儀式、節日慶典中,卻也共享著相似的日常生活實踐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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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仔人有耳無喙,我是一個出生在緬甸華僑家庭、剛滿 24 歲的女生,我和許多與我相似卻又有所不同的穆斯林同儕,一起在臺北清真寺長大,成長過程中有很多歡樂,但也有許多時刻,我感覺自己的意見是嘈雜世界中掉下的一根針。就連寫這篇文章的同時,我都躊躇著要呈現出怎麼樣的臺北穆斯林面貌,是否要迎合大眾獵奇的眼光,寫個真善美的劇本供人觀賞、供人遺忘?然而,回想幾次哽住說不出口的話,我想我實在受夠被這個社會當作異鄉人,受夠在社群內外被噤聲。

作為一個家裡是緬甸華僑背景的年輕女生,我的思想與觀點對社群無足輕重,僅辦了幾次青年會的營隊,也無法讓我做出任何改變。因此,我書寫有關臺灣穆斯林的記憶,每當我們被多建構一點,每當我們與社會對話,我們將不再隱身於城市之中。期望從文化上,我們能夠逐漸從「中國回教」成為我心中嚮往的,包含不同年齡、族群、性別與城市聲音,共同打造的臺灣穆斯林主體。而當往後人們問到誰是臺北穆斯林時,大家會知道我們好像都很不同,並理解我們面臨的困境與挑戰。當臺灣社會會聽見的臺北穆斯林是異質、有時幽微的,我們便得以在臺北紮根,最終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份。

以國蛋的〈Never Say No〉傳遞出本文對於歧視、種族的態度,期望可以從文化上逐步共同打造臺灣穆斯林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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