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結婚反而可能多繳稅？

目前，瑞士的所得稅制度採取「已婚合併報稅、未婚個人報稅」的模式，也就是說，已婚夫妻在計算稅負時，必須將雙方收入加總後再依照累進稅率課稅。為了補償這種制度可能帶來的負擔，政府提供了一些優惠措施，例如較優惠的稅率，以及為雙薪家庭提供額外扣除額等。

然而，在累進稅制之下，合併報稅仍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若夫妻兩人都有工作且收入不低，合併後的總收入可能落入更高稅率區間，使整體稅負增加；但如果只有一方工作，或夫妻收入差距很大，合併報稅反而可能降低稅負。結果就是，經濟條件相似的伴侶，只因婚姻狀態不同，繳納的稅金卻可能變得更多。這種情況也因此被批評為「婚姻處罰稅」。

以一對住在蘇黎世、沒有子女的已婚夫婦為例，假設兩人的年收入分別為8萬瑞郎（瑞士法郎）與7萬瑞郎。

在「合併報稅」機制下，政府將兩人的所得相加，以總額15萬瑞郎進行課稅。由於適用累進稅率，這對夫妻會直接跳入高稅率級距，即便扣掉「已婚扣除額」，預估仍需繳納約1.8萬瑞郎的稅金。

然而，如果是採個人報稅的話，丈夫按8萬瑞郎課徵約7500瑞郎，妻子則按7萬瑞郎課徵約6000瑞郎，兩人所繳納的稅可降至約1.35萬瑞郎。

瑞士已經吵了數十年

為了消除爭議，瑞士政府過去多次嘗試解決這個問題，像是提高雙薪夫妻扣除額、調整優惠稅率、增加子女免稅額，或讓各州調整州級稅制。不過，這些措施始終無法徹底消除制度帶來的不公平感。

2016年，瑞士曾舉行公投，呼籲消除這種「婚姻懲罰」制度，但當時並未成功。然而在2019年，瑞士最高法院認為當年的選前資訊存在錯誤，宣布該次公投結果無效，使改革議題再度浮上檯面。

2022年，民間團體「瑞士個人所得稅協會」提出公民倡議，主張不論婚姻狀態，都應以個人為單位課稅。該倡議最終收集到約11萬份簽名，成功推動政治討論。

2025年6月，瑞士聯邦議會正式通過《聯邦個人所得稅法》（Bundesgesetz über die Individualbesteuerung），為制度改革鋪路。

從今以後，夫妻各自報稅

根據新法，未來已婚夫妻將不再合併報稅，而是各自申報收入與資產。換句話說，無論是否結婚，只要收入條件相同，所繳納的稅額也將相同。

同時，現有為已婚夫妻設計的優惠措施也會取消。不過為了避免家庭負擔過重，政府也計畫提高子女扣除額，以保障有孩子的家庭與單親家庭。由於這項法律屬於聯邦層級改革，未來聯邦、州與市鎮的所得稅制度都將改為個人課稅。不過，各州仍保有自行設定稅率與子女扣除額的權限。

支持者：有助女性就業、填補缺工問題

支持改革的政黨以自由民主黨（FDP）為首。他們認為，個人課稅制度讓伴侶不論是否結婚，都能站在平等的立足點上，也有助於確保經濟獨立。

Gemeinsam mit der FDP setzt sich die grosse Kammer für faire Steuern und echte Gleichberechtigung ein. Arbeit muss sich lohnen. Jetzt ist der Ständerat am Zug. Sollen Frauen gleiche Rechte erhalten – auch bei den Steuern? (2/3) #Individualbesteuerung #IndirekterGegenvorschlag

支持者同時指出，這項改革可能對瑞士的勞動市場帶來正面影響。目前，瑞士女性的就業率約為80%，但其中只有約60%從事全職工作，仍有不少人選擇兼職，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合併報稅制度：當家庭中的第二收入者（多半是女性）轉為全職後，整體家庭收入提高可能會讓稅率上升，使額外收入在繳完稅後所剩無幾。支持者認為，如果改為個人課稅，不僅能成為女性投入全職工作的誘因，也有助於緩解瑞士當前的勞動力短缺問題。

反對者：衝擊單薪家庭

不過，這項改革也引發保守派政黨強烈反對，包括中間黨（Die Mitte）、瑞士人民黨（SVP）、福音人民黨（EVP）與聯邦民主聯盟（EDU）都批評這項法案是一場「稅務騙局」，並發起公民複決（Fakultative Referendum）。

反對者認為，新制度主要受益者是收入相近的雙薪夫妻，但對於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單薪家庭而言，稅負可能反而增加。他們也強調，家庭中負責家務與育兒的一方同樣付出勞動，這些貢獻不應被制度忽視。此外，反對者還指出，夫妻改為各自報稅將增加行政負擔。根據估計，新制度可能讓全國增加約170萬份報稅單。

在瑞士農民聯盟與多個家庭團體支持下，反對方成功蒐集超過6.5萬份簽名，達到發起全國公投的門檻。

Referendum gegen #Individualbesteuerung eingereicht! Die überparteiliche Allianz hat 65’672 Unterschriften gegen die beschlossene Reform eingereicht. Sie schafft neue Ungerechtigkeiten und mehr Bürokratie. Jetzt entscheidet das Volk!🇨🇭👉Communiqué: https://t.co/wolVZvgTTU pic.twitter.com/HXsMGBbFKH

根據瑞士憲法，公民複決只要在法案頒布後的100天內蒐集到超過5萬人簽名，就可發起全國公投，由人民決定是否通過法案。

婚姻處罰稅再見！

正巧，此次的全國公投於3月8日國際婦女節舉行，最終結果以54.26%同意、45.74%反對，個人所得稅法確認通過。

「今天是一個值得寫入歷史的美好日子。」

自由民主黨共同主席溫岑茨–斯陶法赫（Susanne Vincenz-Stauffacher）顯得相當興奮，她在受訪時也特別提到公投當天正值國際婦女節，象徵這項改革對性別平等的重要意義。

「感謝個人所得稅制，所有人的工作終於能獲得合理回報。婚姻處罰稅再見！」

公投過關，但分歧仍在

不過，從投票結果來看，瑞士社會對改革仍存在明顯分歧。統計顯示，在瑞士26個州之中，有15個州的反對票多於贊成票。以中間黨為首的保守派政黨也表示，未來可能透過憲法倡議，再度挑戰這項以「個人」為核心的稅制改革。

另一方面，新制度的正式實施仍需要一段時間。瑞士聯邦委員兼財政部長凱勒－蘇特（Karin Keller-Sutter） 表示，政府預計最晚會在2032年1月1日之前推行新制度，以便聯邦與各州政府調整相關法律、稅率以及資訊系統。面對外界對行政成本、可能引發新一輪不公平爭議的質疑，她也回應：

「政府是為實現選民意志而存在，而不是相反。」

◆ 瑞士聯邦委員兼財政部長凱勒－蘇特（Karin Keller-Sutter）在公投後針對個人所得稅制召開說明會。

各國怎麼課稅？婚姻與稅制不一定要劃上等號

瑞士這次的改革，其實反映了一個各國都曾面對的問題：稅制到底應該以「家庭」為單位，還是以「個人」為核心？

不同國家根據各自的社會價值、勞動市場與家庭政策，發展出截然不同的制度。有些國家試圖避免「婚姻處罰稅」，有些則是利用稅制來鼓勵特定的家庭模式。

台灣：形式合併、實則分開

在台灣，綜合所得稅採取「合併申報制」，法律規定納稅義務人與配偶必須合併申報。不過，制度上仍保留相當大的彈性：夫妻可以選擇是否將各自的所得分開計算稅額。

實務上，納稅人只需要完成一次申報，財政部的報稅系統會自動在多種計算方式中進行試算，找出稅額最低的一種。這意味著，雖然制度名義上是「合併申報」，但在計算稅負時，卻能避免雙薪家庭因收入合併而落入更高稅率區間。

這種「申報合併、計稅分開」的設計，既保留了家庭整體的免稅額與扣除額，例如撫養親屬或房貸利息，也透過技術手段降低了婚姻帶來的稅務懲罰，被視為相對人性化的折衷模式。

日本：「年收之牆」的社會困境

日本的所得稅制度原則上採取「個人課稅」。稅務機關分別計算每個人的收入與稅額，不會將夫妻收入合併。

然而，日本同時設有著名的「配偶控除」制度。當配偶（多半是妻子）的年收入低於一定門檻時，主要養家的另一方就能獲得額外減稅。

這項制度原本是為了照顧傳統家庭，但長年運作下來，卻在日本社會形成了所謂的「年收之牆」。許多已婚女性為了避免超過門檻，會刻意控制工作時數或只從事兼職，以避免家庭整體稅負增加，結果反而對女性就業形成制度性限制，也成為日本政府在推動女性勞動參與時難以解決的政策矛盾之一。

針對這項困境，近期日本政府也提出新的做法，將所得稅免稅門檻由103萬調高至178萬日圓。然而，由於仍需扣除社會保險費，實質課稅點約落在211萬日圓，這顯示即便門檻往後推移，「牆」的邊際效應依然存在。

所得税の壁、実は「211万円」https://t.co/fhqWnA87iZ2026年度の税制改正大綱で、給与所得者に所得税がかからない年収は178万円に引き上げられます。ただ、社会保険料控除を考慮すると実際に課税される年収は違う額に。不要な働き控えに注意が必要です。 pic.twitter.com/1si8KJw0vQ

韓國：個人繳稅但提供新婚紅包

韓國的所得稅制度同樣採取高度個人化的課稅方式，稅率級距基本上不會因婚姻狀態而改變，制度重點放在扶養負擔，例如子女教育與生活費用的扣除額。

不過，面對低迷的生育率，韓國政府近年來開始透過稅制提供更直接的婚姻與生育誘因。自2024年起，韓國推出為期三年的「婚姻特別稅額扣除」特別政策，只要在這段期間內登記結婚的伴侶，在申報所得稅時，每人可獲得一次性50萬韓元（約新台幣1萬元）的稅額扣除。由於制度採個人課稅，夫妻雙方各自申報時都能扣抵，相當於政府提供100萬韓元 的「新婚紅包」。

這項政策顯示韓國正試圖在兩種方向之間尋找平衡：一方面維持稅制的個人化，讓婚姻不再影響稅率；另一方面，又透過經濟誘因鼓勵結婚與生育，以對抗人口危機。

美國：雙軌選擇的自由制度

在美國，聯邦稅制則提供夫妻高度的選擇權。每年報稅時，已婚夫婦可以自行決定要採取「合併申報」（Married Filing Jointly），或是「夫妻各自申報」（Married Filing Separately）。

一般來說，美國的稅率級距會對合併申報者提供較寬的門檻，通常約為單身納稅人的兩倍，因此多數家庭會選擇合併申報以獲得較低稅負。不過，若夫妻其中一方收入特別高，或有特殊扣除項目，分開申報有時反而更有利。

這種雙軌制度反映了美國稅制的一個核心精神：盡量保留個人與家庭的選擇權，讓不同收入結構的家庭可以自行尋找最合適的報稅方式。

德國：「夫妻所得分割制」飽受爭議

在歐洲，德國則代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制度。至今，德國仍保留「夫妻所得分割制」（Ehegattensplitting），計算方式是將夫妻總收入平均分配後計算稅額，再乘以二。

這種制度對收入差距極大的夫妻特別有利，例如一人高薪、一人幾乎沒有收入的家庭，可以節省相當可觀的稅款。因此，它長期被認為是鼓勵「單薪家庭」的一種制度安排。

不過，在現代歐洲社會中，這套制度也面臨越來越多批評。批評者認為，所得分割制變相鼓勵其中一方（通常是女性）留在家中或只從事低薪工作，否則兩人收入一旦接近，稅務優勢就會消失。

這使得德國稅制在性別平權與家庭政策的辯論中，成為備受關注的焦點之一。近期，德國執政聯盟內部也因為夫妻所得分割制而爆發意見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