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變天．背景｜從自由反共轉向保守親俄，奧班執政16年發生了什麼事？

反蘇聯起家，卻從自由轉向保守

奧班長期被視為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的重要盟友，但出乎意料的是，奧班的政治之路卻是從「反蘇聯」開始的。1989年，當時26歲的奧班在反蘇聯起義受難者的紀念儀式上發表演說，公開呼籲蘇聯軍隊撤出匈牙利。在當時政治氣氛仍然敏感的背景下，這番直言顯得格外大膽：

「如果我們相信自己的力量，我們就能結束共產黨的獨裁統治。」

當時這段約7分鐘的演講，讓匈牙利人對這位青年領袖留下深刻印象。而後，奧班接受匈牙利裔富豪索羅斯（George Soros）的獎學金，前往牛津大學深造，但幾個月後奧班選擇放棄學業，返回匈牙利投身政壇。

回國後，奧班帶領學生時期所成立的政黨「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Fidesz，簡稱青民盟）參與1990年大選，並贏得22個席次，正式進入國會。然而，這個主張法治與自由開放的年輕政黨，在現實政治中發展並不順利，需要與其他政黨聯合執政，影響力有限。

對此，匈牙利政治學家拉納克（Zoltan Lakner）指出，這正是奧班在1990年代後期轉向的重要原因之一：

「若想在政治上取得成功，奧班意識到，必須背離自由主義，並將青民盟重塑為一股民族主義、反自由主義的力量。」

這一戰略轉型，很快在選舉中得到驗證。1998年，奧班整合多個右派政黨組成聯盟，成功贏得大選。年僅35歲的奧班，也因此成為當時歐洲最年輕的總理之一，正式踏入權力核心。

不過，青民盟在2002年與2006年大選中接連落敗，奧班將選戰失利的矛頭指向對媒體掌控不足，以及未能掌握政治運作的規則。在野的8年期間，奧班逐步醞釀出一套截然不同的政治策略，不再滿足於既有制度中競爭勝選，而是著眼於制度本身的重構——一旦重返執政，就要從根本上改寫規則。

改寫遊戲規則，連續執政16年

2010年，青民盟及其盟友贏得大選，確保國會三分之二的席次，這不僅讓奧班順利重返總理寶座，也為後續的制度改革鋪下基礎。

2011年，匈牙利國會通過《匈牙利基本法》（Fundamental Law of Hungary），以取代自1949年以來就在使用的匈牙利憲法，後續更藉此通過一系列憲法修正案。

政府稱國家需要司法改革才能除去共產主義的歷史陰影，但反對人士批評，這些法律根本沒有經過國內民意的認同，政府擅自推動只是為了鞏固自身權力。其中，最具爭議性的議題就包括限縮憲法法庭權力，以及修改選舉制度。

為削弱憲法法庭，修正案中不僅增加法官人數、將法官任命權交到國會手中，更限縮法庭的案件審理範圍、下修法官退休年齡，讓數百名法官強制退休等；而新選舉法制也爭議不斷，在縮減席次與重劃選區的同時，重新分配單一選區與比例代表席次，改變了各政黨原有的競爭結構，也讓青民盟和奧班持續連任。

不只是LGBTQ+，而是更廣泛的人權問題

自從奧班重返執政以來，匈牙利走向更加傳統、保守的價值觀路線，並推動一系列被外界廣泛批評為限制LGBTQ+權利的政策。這些措施在形式上多以「兒童保護」或「維護家庭價值」為由，但實際上逐步擴大對性別與性傾向相關內容的管制，例如限制向未成年人傳播LGBTQ+相關資訊、將同性伴侶排除在收養制度之外、禁止法律上變更性別登記，使跨性別者在法律與日常生活中面臨更高門檻與制度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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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匈牙利政府通過新法，任何帶有LGBTQ+元素、穿著與出生性別不符這類公共活動都被禁止，違者更將面臨罰款。這也意味著，一年一度在首都布達佩斯舉行的LGBTQ+集會「驕傲遊行」（Budapest Pride）也會被視為違法行為。

儘管面臨匈牙利政府的威脅，布達佩斯市長卡拉松尼（Gergely Karacsony）仍無視禁令，堅持照常舉行。而這場遊行的意義，也逐漸超越了單一的同志權益訴求，轉而成為更廣泛的政治抗議。越來越多參與者是為了表達對政府的不滿而走上街頭。18歲的托斯（Vencel Toth）就直言：

「我今天來到這裡，是因為這場示威活動不再只是關於LGBTQ群體，而是關乎我們基本人權受到限制。」

59歲的梅胡（Agnes Mehu）也是第一次參加遊行，在此之前梅胡對LGBTQ議題並不感興趣，但她認為這一次必須站出來，展現出「我們不同意，也不恐懼」的態度。

「我已經受夠了這個總是試圖讓人民活在恐懼中的政府。」

◆ 2025年的布達佩斯驕傲遊行。

之後，卡拉松尼因為同意舉行活動而遭匈牙利當局調查，但卡拉松尼態度相當坦然，並表示自己願意承擔所有法律責任。

「我成為了嫌疑犯。如果在這個國家，捍衛自己和他人的自由必須付出這樣的代價，那我對此感到自豪。」

經濟沒有好轉，奧班身邊人卻都很有錢

奧班曾在2014年提到，要將匈牙利打造成一個「非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的國家，並表示 2008年的金融危機就證明自由民主模式已經失去全球競爭力。奧班主張，匈牙利應打破自由主義的教條，不再講求個人利益優先，而是建立一個以「國家利益」為核心的新型態國家，並參考新加坡、中國、印度、俄羅斯和土耳其等非西方模式的成功經驗。

◆ 2014年7月，奧班在一場演說中提出「非自由民主」的理念。

在全球景氣擴張與歐盟資金協助下，匈牙利曾一度實現財政穩定與經濟成長；然而，這一模式同時建立在對親政府菁英的公共資源傾斜、對外資與出口的高度依賴，以及經濟決策的政治化之上。

隨著新冠疫情、能源危機及歐盟資金遭凍結等外部挑戰，匈牙利經濟的結構性弱點逐漸浮現，包括對俄羅斯能源的高度依賴、本土企業生產力下降、過度集中於汽車產業，以及教育與創新投入不足。儘管如此，奧班身邊親友始終牢牢掌握國家經濟大權。

過去，許多民眾因生計壓力而不敢發聲，但隨著經濟停滯、通膨衝擊及資源分配不均的不滿累積，部分選民開始出現「遲來的後悔」。

「我曾是共犯，因為我有家庭要養，我需要工作。」

48歲的辛德科維奇（Jozsef Szindekovics）住在巴拉頓湖附近，這裡是匈牙利數一數二的渡假勝地，海灘美景、露營地，及物美價廉的湖邊住宿都是吸引當地人前往的原因。但這些年來，湖岸逐漸被高級酒店和豪宅區所取代，而這些地產大多是由奧班及其親友所擁有。

這些年來，辛德科維奇對此保持沉默，因為賴以維生的水泥公司需要工作，而這些機會都掌握在和奧班友好的商業巨頭手中，讓他無法公開批評奧班。

◆ 歐洲媒體針對奧班身邊親友深入調查，在巴拉頓湖的主要開發商中，其中一人便是奧班的兒時好友梅薩羅斯（Lőrinc Mészáros）。

奧班：問題都是烏克蘭造成的！

對匈牙利內政與經濟的長期不滿，讓許多選民實在忍無可忍，而奧班也意識到問題所在，試圖將問題矛頭指向烏克蘭與歐盟，說服選民匈牙利目前的最大威脅其實來自於烏克蘭。

「我們不會付錢！」

根據美聯社報導，匈牙利全國各地都出現這類廣告看板，由AI生成的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與歐盟官員的合影，甚至照片中的澤倫斯基呈現伸出手的模樣，暗指澤倫斯基向歐洲索取金錢，持續投入到尚未結束的烏俄戰爭中。

自從烏俄戰爭爆發以來，奧班持續阻擋歐盟對烏克蘭提供財政與軍事援助，並主張歐洲各國持續升高國防開支，恰恰證明了歐盟有意和俄羅斯開戰，更計畫徵召匈牙利人民上戰場。

青民盟透過AI生成影片，向匈牙利人民傳達戰爭的殘酷，以及反對派和歐盟正試圖將匈牙利捲入這場戰爭中。在影片中，一名小女孩用匈牙利語詢問母親：「媽咪，爸爸什麼時候回家？」

隨後畫面轉向戰場，一名男子被綑綁在地，士兵走近並對其頭部開槍。影片旁白說道：「我們不允許他人決定我們家人的命運。不要冒險，青民盟是安全的選擇。」

除了買能源，還將歐盟情報交給俄羅斯

長期以來，匈牙利與俄羅斯的關係相當友好，俄羅斯為匈牙利提供便宜能源，匈牙利則在歐盟內部為俄羅斯擋下制裁，雙方更在經濟、貿易和文化等領域持續深化合作。

然而，近期華盛頓郵報率先爆出匈牙利長期為俄羅斯提供歐盟關鍵情資，引發歐盟政壇一片譁然。雖然匈牙利政府曾一度否認，但隨後匈牙利外長西亞爾托（Peter Szijjarto）承認經常在歐盟外交部長會議前後，與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Sergei Lavrov）致電聯繫。

「外交的本質就是和其他國家領袖對話。」

西亞爾托表示，由於歐盟做出的決策會影響到與第三國的關係，因此向這些國家溝通情況是「標準做法」，不僅是俄羅斯外長，西亞爾托也提到會和美國、土耳其、以色列各國外長聯絡。同時，西亞爾托也否認將機密情報洩漏出去的說法，並反駁其他歐洲國家領袖對他的指控。

「除了我之外，每個部長都把手機帶進會議室，說有安全協議存在的人簡直愚蠢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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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蘭總理圖斯克（Donald Tusk）斥責西亞爾托所為令人不齒，西亞爾托則反駁為何人們總是相信假新聞。

川普的重要盟友，美國副總統為他站台

多年來，奧班始終展現出對川普（Donald Trump）的高度欣賞，強調兩人在反移民、反「覺醒文化」、質疑媒體與司法，以及批評歐盟等議題上立場一致。早在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奧班就曾前往川普位於佛州的海湖莊園，公開力挺川普再度競選美國總統，甚至還曾借用川普金句，喊出：

「讓歐洲再次偉大！」

◆ 2024年7月，奧班前往海湖莊園與川普會面。

隨著川普勝選後重返政壇，美匈關係進一步升溫。川普不僅多次公開讚揚奧班是「偉大的領袖」，並表示願在必要時全力支持匈牙利：「只要奧班和匈牙利人民需要，美國政府隨時準備動用所有經濟實力來壯大匈牙利經濟，一如我們過去對待那些偉大盟友所做的那樣。」

在匈牙利大選前夕，川普甚至派出副總統范斯為奧班背書。儘管美國仍深陷伊朗衝突當中，川普卻在這一時刻讓范斯親自前往匈牙利，展現出兩人的好交情。

「我愛匈牙利，我愛奧班。我告訴你們，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是奧班的超級粉絲。我會一路支持他。」

匈牙利：我們是中國在歐洲的重要小夥伴

這些年來，儘管歐盟持續主張和中國的關係應「去風險化」（De-risking），但匈牙利仍與中國維持高度緊密的合作關係，不僅在歐盟內多次阻擋對中國強硬批評，也在國際議題上配合北京，成為中國在歐洲的重要政治盟友。2024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匈牙利時，更宣布雙邊關係提升到「新時代全天候全面戰略夥伴關係」。

「中匈關係進入歷史最佳時期，將駛入黃金航道。」

同時，匈牙利積極吸納中國資本與技術，成為中國進入歐洲市場的關鍵門戶。「一帶一路」框架下的基礎建設、電動車與電池產業投資，以及與華為等企業的科技合作，使匈牙利在貿易、金融與供應鏈上對中國依賴日益加深，並逐漸形成結構性的經濟連結。

奧班下台，匈牙利迎來新氣象？

奧班執政的16年，是一場將匈牙利從自由主義徹底轉向「非自由民主」的大型實驗。這段期間，奧班不僅成功將自己從「反蘇青年」重塑為「民族保守強人」，更在制度、經濟、社會與外交議題上，為匈牙利留下難以輕易抹除的痕跡。

因此，奧班的離開，更像是歷史的轉折點，而非終點。他留下的遺產——無論是被高度改造的國家權力機器，還是與大國博弈的外交遺產，都將持續影響這個國家。匈牙利是否能真正迎來「新氣象」，不僅取決於新政府的改革能力，更取決於這個國家在經歷16年的撕裂與分岐後，如何重新定義自己在歐洲與世界舞台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