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維亞「學生名單」挑戰強人政治　從街頭抗爭到投入選舉，學運如何撼動政壇？

執政12年來爭議不斷

現年56歲的前總統武契奇，其政治生涯長達逾30年，是塞爾維亞最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之一。武契奇早期以極端民族主義起家，之後則轉變立場，2012年接任副總理、接掌塞爾維亞進步黨（SNS），並於2014年起擔任總理。此後，進步黨逐步成為塞爾維亞政壇的主要勢力。

過去14年來，武契奇先後擔任國防部長、副總理、總理與總統等職位。原先僅具象徵意義的總統職位，則在武契奇任內逐漸轉變為國家的權力中心。

在支持者眼裡，武契奇被視為帶來經濟成長與政治穩定的領袖；反對派則批評他長年掌控媒體與司法體系，並打壓公民自由。此外，貪腐與組織犯罪問題也備受質疑，歷屆選舉更屢傳賄選、投票違規等爭議事件。

由於塞爾維亞憲法規定總統任期為兩屆，因此已擔任兩屆總統的武契奇於2026年9月正式辭去總統職位，並以總理候選人的身分投入國會選戰。

車站坍塌事故成為抗議導火線

2024年11月1日，塞爾維亞北部城市諾維薩德（Novi Sad）一座火車站發生雨棚坍塌事故，最終導致16人死亡。由於車站近年曾兩度翻新，為武契奇任內代表性基礎建設「匈塞鐵路」（Budapest–Belgrade railway）的一部分，因此也引發民眾對工程品質、政府監管與貪腐問題的質疑。

事故發生後，塞爾維亞民眾起初以哀悼、守夜等方式悼念罹難者，但隨著時間過去，這些悲傷情緒逐漸轉化為憤怒，人們開始走上街頭，要求政府當局追究相關責任。

▲ 諾維薩德火車站發生坍塌事故，最終造成16人死亡。

2024年11月22日，貝爾格勒戲劇藝術學院（Faculty of Dramatic Arts）學生悼念罹難者時遭到攻擊。塞爾維亞媒體《NIN》指出，這起攻擊事件成為學生抗議運動的重要轉捩點。事後調查也發現，涉案人士與執政黨塞爾維亞進步黨關係密切。

三天後，戲劇藝術學院的學生們決議封鎖校園，塞爾維亞多所大學院校也陸續跟進，並提出公開火車站翻修工程文件、停止對示威者的刑事訴訟、增加高等教育預算等訴求。

長期研究西巴爾幹政治的學者什帕瓦（Marta Szpala）指出，塞爾維亞過去也曾爆發過數次反政府抗議，但這次抗議的關鍵在於學生的積極投入，讓抗議行動跨越不同世代與群體。

什帕瓦也提到，抗議者針對坍塌事故提出為罹難者伸張正義、追究相關責任等明確訴求，不僅讓抗議行動更容易獲得民眾支持，也讓政府難以轉移焦點。

▲ 2024年11月，塞爾維亞民眾在政府大樓前抗議，要求徹查相關官員。

英國智庫亨利傑克森協會（Henry Jackson Society）副研究員伊凡諾夫（Helena Ivanov）也認為，坍塌事故讓抗議行動逐漸獲得廣大民眾支持，反對黨過去都未能做到這一點。

「坍塌事故成為壓垮人民的最後一根稻草。」

學生從抗議走向政治

儘管武契奇多次聲稱，政府已滿足學生的所有訴求，時任總理佛契維奇（Milos Vucevic）等官員也相繼請辭，但抗議行動並未就此平息。《Euronews》報導指出，塞爾維亞各地幾乎每天都出現示威行動，學生則持續封鎖校園，更發起為期兩天、從首都貝爾格勒徒步走到諾維薩德（約80公里）的抗議活動。

「我們要的是正義，」貝爾格勒技術工程學院學生米蘭諾維奇（Vasilije Milanović）表示，「我們不會就此放棄，會一路堅持到底。」

▲ 2025年1月，塞爾維亞學生發起大規模遊行。

2025年3月15日，塞爾維亞學生再度發起大規模示威，數以萬計的民眾也為聲援學生運動走上貝爾格勒街頭。這場名為「15 for 15」的抗議集會，呼應示威日期與罹難者人數，警方預估約有10萬人參與，民間團體則稱約27.5萬至32.5萬人參與，被視為塞爾維亞數十年來規模最大的反政府示威之一。

此外，抗議當晚也發生意外插曲。原訂為悼念罹難者的15分鐘靜默期間，貝爾格勒市中心卻突然傳出不明巨大聲響，引發民眾恐慌。事後，外界質疑政府是否使用聲波武器驅散示威者，雖然政府否認相關指控，但事件仍引發爭議。

▲ 2025年3月15日，塞爾維亞民眾在貝爾格勒舉行近年來最大的反政府示威。

3月15日的大規模示威，展現了學生運動在塞爾維亞各地累積的影響力。而後，學生的訴求也逐漸從追究事故責任，進一步要求改變政治現況。

2025年5月，持續封鎖校園的學生們發表聲明，表示儘管數個月以來他們持續透過合法、和平的方式向政府提出訴求，但政府始終沒有落實，也未展現出改革的意願。對此，學生們認為，貪腐問題已經深入政府，以至於無法履行職責，因此要求立即解散國會、提前大選。

聲明強調，學生並不會親自參選，而是透過各校全體會議投票後，再決定推派哪些候選人參加選舉，希望民眾支持這份由學生信任的候選人組成的名單，這份名單後來被稱為「學生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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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的「名單」如何誕生？

此後的一年多時間裡，學生們除了持續示威，也開始著手討論候選人條件與遴選方式。據塞爾維亞雜誌《Vreme》報導，整個遴選過程歷時數月，學生們可以提出候選人、說明推薦理由，再透過討論尋求共識；若無法達成共識，再以投票決定。

這份名單配合國會席次，共推出250人，並按學生人數將名額分配給貝爾格勒、諾維薩德等六座大學城。為避免首都貝爾格勒占據過多席次，機制也重新設計過，以確保各城市在名單前段都有代表。

為了和現有政治勢力保持距離，學生們也設定了候選人的資格限制，包括不得加入過執政聯盟的政黨，也不能有刑事犯罪紀錄等。初步名單完成後，各校全體會議則會再進一步審查，可以針對候選人資格、是否符合學生運動精神等提出反對意見，若要將某位候選人移出名單則須獲得全體會議過半數同意。

2026年9月，學生向選舉委員會提交這份250人名單及參選所需的連署文件。經選委會確認後，其中近7萬份連署簽名有效，正式認可「學生名單—學生獲勝」（Studentska lista - Studenti pobeđuju）作為公民團體參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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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維薩德大學醫學院教授、心臟科醫師斯爾達諾維奇（Ilija Srdanović）是「學生名單」排行首位的候選人，其他候選人亦為各行各業的專家與相關人士。

每座村莊都有學生

在準備選舉的這段期間，學生們發起「學生走入每座村莊」（Student in Every Village）行動，實際走訪塞爾維亞各地，與當地民眾面對面交談。

學生們透過設立攤位、挨家挨戶拜訪等方式，向不熟悉情況的民眾說明學生運動的訴求，也藉此了解民眾對學生運動的質疑與意見。塞爾維亞媒體報導指出，截至2026年9月中旬，「學生走入每座村莊」活動已走訪逾一千座村莊，並拜訪超過三萬戶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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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國會大選將近，學生們為進一步爭取民眾支持，於2026年9月中旬發起名為「憲法守護者」（Guardians of the Constitution）的腳踏車巡迴之旅。兩組學生從貝爾格勒出發，一組向北、一組向南走訪塞爾維亞各地，最後在克拉古耶瓦茨（Kragujevac）會合。

克拉古耶瓦茨是現代塞爾維亞第一部憲法的誕生地，學生們也在旅途中隨身攜帶《塞爾維亞憲法》，藉此凸顯憲法在這場選戰中的重要性。斯爾達諾維奇表示，選擇這座城市也代表了他們的承諾。

「我們承諾，此次勝選之後每個人都必須尊重憲法，沒有任何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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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讓選民相信選舉公正？

為了避免讓此次選舉像過往一樣陷入舞弊爭議，學生與其支持者也提前投入監票的培訓工作。農業系學生博托斯基（Petar Botoski）表示，學生運動花費約一年半時間，培訓超過1.6萬名正式監票員，並安排了流動監察小組，在投票所外追查舞弊行動。

「我們讓選舉舞弊更難有機可趁。」其中一名流動監察小組成員希科塞克（Janko Sikosek）表示。

據《France 24》報導，投票日當天，這些監票員回報了多起疑似舞弊的事件，例如買票、恐嚇選民、使用幽靈選民名冊等，而部分監票人員也遭暴力攻擊，像是位於貝爾格勒北方的城鎮奧夫查（Ovča），監票員發現疑似買票據點後遭到襲擊。

塞爾維亞公民監督組織CRTA指出，大量民眾投入此次國會大選的選務執行與監督，有助於防止選舉舞弊。部分支持學生運動的民眾也表示，投票所難得出現如此踴躍投票的人潮，讓他們重新燃起對政治改革的期待。

勝選之後的道路還很長

10月25日晚間，前總統武契奇承認敗選傳出後，大量人潮湧入貝爾格勒街頭。民眾不停揮舞旗幟、高喊口號，慶祝這場等待已久的政治變革。

「塞爾維亞自由了！」

然而，贏得選舉只是第一步，學生運動未來仍須面對多重考驗，包括如何組成新政府、處理根深蒂固的貪腐問題、推動媒體與司法改革，以及釐清未來外交方向等。對於這些缺乏從政經驗的候選人而言，如何回應選民的期待並實現承諾是相當大的挑戰。

35歲的塔瑪拉（Tamara）談起大選結果時難掩激動情緒，表示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一刻。同時，她也明白塞爾維亞未來仍有相當多問題等待克服。

「即使如此，這場勝利也給了我們繼續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