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14億人選不出11名足球員？男足無緣世界盃，「村超」成為球迷的希望

足球，全村的希望

7月18日晚間，中國河北省保定市阜平縣的一座足球場內座無虛席，數千名球迷擠滿看台，吶喊聲與加油聲此起彼落。場上的球員全力奔馳，只為替家鄉爭取晉級全國「村超」總決賽的資格。

終場哨聲響起，地主隊駱駝灣村以1比0贏得勝利。球員高舉冠軍獎盃，香檳與彩帶灑滿球場，球迷也紛紛湧入場內，共同慶祝這場勝利，讓整座球場宛如一場屬於全村的嘉年華。

「在家門口奪冠，感覺特別自豪！」駱駝灣村隊長劉成激動地說：「駱駝灣村從脫貧到鄉村振興，如今又擁有了自己的冠軍獎盃。 」

「『村超』給了我們一般人一個展示自己的舞台。」

駱駝灣村的勝利，不只是一次地方聯賽的奪冠，也展現了「村超」近年在中國各地掀起的熱潮。每逢比賽日，原本平靜的鄉村便湧入大量人潮，球場看台座無虛席，加油聲此起彼落；場外則有夜市、特產市集與表演活動，吸引不少遊客專程造訪。

與職業聯賽不同，場上的球員們並非職業運動員，而是來自各行各業的普通人，他們白天可能是教師、牙醫、農民或工廠員工，晚上則披上球衣，代表自己的村莊或城鎮出賽。

對許多居民而言，「村超」早已不只是一場足球比賽，更是凝聚社區、展現地方認同的重要活動，也成為近年中國最受矚目的民間足球賽事之一。

In recent years, regions across China have ingeniously integrated #sports competitions, ethnic cultures, and cultural-tourism #consumption to boost #rural visibility and economic growth, thereby fueling rural revitalization. In 2023, Rongjiang County in southwest China's #Guizhou… pic.twitter.com/bcPPWFttM0

在中國男足再次無緣世界盃後，這樣的地方聯賽也成了不少球迷寄託足球熱情的新舞台。

「既然我們國家沒有踢進世界盃，那麼看在地的足球賽事反而更有趣。」

21歲的球迷劉小姐和她的家人一起來看球，她表示：「來到這裡體驗我們國家的足球，比坐在家裡滑手機好多了。」

有多愛足球，就有多失望

「雙方球員在球場上竭盡全力、奮力奔跑……體現了對這項運動最純粹的愛。」播報員的一句話，道出中國球迷最簡單的期待——看見球員全力以赴，為勝利而戰。

然而，這份對足球的熱愛，卻也讓中國球迷對國內職業足球的現況更加失望。過去十多年，北京曾提出打造「足球強國」的目標，中超聯賽一度靠著巨額資金吸引多名世界級球星加盟，希望藉此提升聯賽水準與國家隊競爭力。但投入的大量資源並未換來預期成果，中國男足自2002年首次闖進世界盃後，再也沒能成功晉級。

與此同時，中超聯賽也逐漸陷入財務危機、俱樂部解散、假球與反腐風暴等爭議，球迷對中國足球的信任不斷流失。當職業足球一次次令人失望，愈來愈多人開始把目光轉向「村超」等民間賽事，重新尋找足球最初帶給他們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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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援選手也救不了中國足球？

身為足球迷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曾多次公開表達對足球的關注，也曾於2011年提到對中國足球的「三個願望」──中國隊晉級世界盃、舉辦世界盃，以及最終奪得世界盃冠軍。

為了實現這項目標，中國政府隨後陸續推出《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及《中國足球中長期發展規劃（2016－2050年）》等政策文件，希望透過制度改革、校園足球發展及職業聯賽升級，全面提升中國足球的競爭力。

隨著政策定調足球產業發展方向，大量企業資本也開始投入職業聯賽，例如恆大集團、蘇寧集團等，讓中超迎來「金元足球」時代。各大俱樂部紛紛投入鉅額資金，吸引曾效力於切爾西、巴塞隆納、皇家馬德里等歐洲豪門俱樂部的球星與教練加盟，中超一度成為亞洲薪資最高、最受矚目的職業聯賽之一。

據BBC報導，2016年巴西國腳浩克（Hulk）便以超過4600萬英鎊（約新台幣19.8億）的轉會費（Transfer fee）加盟上海上港，據稱每周薪資高達32萬英鎊（約新台幣1380萬）；不久後，效力英超切爾西的奧斯卡（Oscar）也以約6000萬英鎊（約新台幣25.9億）轉至上海上港，並憑藉高額薪資成為當時世界足壇薪資最高的球員之一。

然而，金元足球的高速發展也讓中國官方開始擔憂俱樂部過度燒錢。2017年，中國足協率先推出「引援調節費」制度，隨後又陸續調整外援名額、限制球員薪資，並於2020年底正式實施薪資上限，希望為快速膨脹的聯賽降溫，讓中國足球環境「更健康」。

但當這些改革措施推出時，不少俱樂部早已背負沉重財務壓力。隨著部分企業經營困難、資金支持減弱，加上疫情衝擊，多支球隊陸續陷入財務危機，甚至被迫解散，連2020年的中超冠軍「江蘇蘇寧」都在隔年陷入解散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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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沒能換來勝利，而是貪腐

金元足球泡沫破裂後，中國足球面臨的問題並未就此結束。當中國男足再一次無緣2022年卡達世界盃後，外界對中國足球發展模式提出更多質疑。2022年底，中國足壇掀起新一輪反腐風暴，多名中國足協高層與職業足球相關人士相繼被查，暴露出長期存在於中國足球治理體系中的貪腐問題。

2022年11月，前中國國足主教練李鐵成為這波反貪腐調查中最早被查的核心人物。調查過程中，相關單位發現部分人士涉嫌利用職務與金錢關係，在教練任命、球員選拔、俱樂部合作等環節謀取私利。

李鐵案件也揭露中國足球長期存在的利益交換問題。根據調查，李鐵在執教俱樂部期間曾涉及操控比賽、透過不正當方式協助球隊升級；在爭取國家隊主教練職位時，也被指控透過行賄方式取得任命。成為國足主教練後，則利用職務影響球員選拔，讓部分球員獲得進入國家隊的機會。最終，李鐵因涉嫌受賄、行賄等多項罪名，於2024年被判處20年有期徒刑。

而後，這場反腐風暴逐漸擴大至中國足協高層。其中，前中國足協主席陳戌源因受賄超過8100萬元人民幣，被判處無期徒刑；前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足協黨委書記杜兆才，以及多名足協官員與聯賽管理人士也陸續落馬。案件涉及從足協管理、俱樂部經營，到裁判與賽事運作等多個環節，暴露出中國足球長期存在的監管失靈問題。

「我做球員的時候最憎恨的就是踢假球的人，但有些事情在足球圈裡卻是習以為常的事。」

▲ 中國於2024年1月推出的反貪腐紀錄片中，李鐵、陳戌源、杜兆才等人在鏡頭前親口承認過往所為。

14億人口，找不到11名足球員？

儘管中國足壇長期受到治理失靈、資金失衡與貪腐問題困擾，這些因素看似成為阻礙中國足球發展的重要原因。然而，《法蘭克福匯報》指出，這些問題仍不足以完全解釋中國足球多年停滯不前的原因。中國在桌球、羽球、跳水等多項運動賽事中都取得優秀成績，為何足球始終難以突破？

《Wild East Football》前編輯、長期觀察中國足球的威爾遜（Cameron Wilson）表示，中國社會的競爭教育可能是其中一項因素。

「除了家庭作業，孩子們沒有時間做其他的事。」

威爾遜認為，在游泳、跳水這些個人項目上，訓練方式較容易量化與規劃，能透過集中訓練培養頂尖選手，但足球不同，這項運動需要孩子從小在日常生活中接觸，透過街頭、校園或社區比賽累積經驗，培養臨場判斷，但這類非正式的足球環境，正是中國長期缺乏的一環。

《China Sports Insider》創辦人德雷爾（Mark Dreyer）則認為，中國足球的另一項問題，在於長期採取「由上而下」的發展模式。過去，中國政府試圖透過政策目標、資金投入與制度規劃，快速打造足球強國，但足球的成長並非單靠政府力量就能達成。

德雷爾指出，真正成功的足球體系需要建立在深厚基礎上，讓孩子們從社區、校園與非正式比賽中培養興趣與能力。可是在中國，足球卻視為一項需要達成目標的政策工程，而非自然發展的社會文化。當政府更重視短期成績與菁英培養時，反而忽略了支撐足球長期發展的基礎環境。

While the world celebrates the culmination of the 2026 World Cup, a football dream is rising in the highlands of Xizang, China. ⚽🏔️Local young players are honing their skills with determination and grit. Their hopeful eyes reflect an aspiration to stand on their own winning… pic.twitter.com/Dcg7VujWm6

村超能救中國足球？

當中國職業足球陷入低潮之際，一場在貴州省榕江縣舉辦的業餘足球聯賽，卻意外掀起全中國的足球熱潮。2023年，自發舉辦的「村超」憑藉業餘球員拚盡全力的比賽，以及充滿地方特色的嘉年華氛圍，在社群媒體迅速走紅，不僅吸引數千萬人關注，也讓大量遊客湧入榕江，成為近年中國最受矚目的草根足球現象。

「在地的親切感是這些比賽最大的吸引力。」

隨著村超成功，各地地方政府也紛紛舉辦類似賽事，希望複製這股熱潮。像是江蘇省的「蘇超」，便吸引數萬名球迷進場觀賽，讓業餘足球逐漸從地方活動發展成全國現象。

11月1日夜、「蘇超（江蘇省内の都市サッカーチームによるスーパーリーグ）」決勝戦が南京オリンピック体育センターで開催されました。試合の第75分、観戦用大型スクリーンに表示された本試合の観客数は6万2329人に達し、中国のアマチュアサッカー大会の観客動員記録を再び塗り替えました。#蘇超 #南京 pic.twitter.com/LgZBWTYfwe

▲ 在「村超」爆紅後，江蘇省的「蘇超」也吸引了大量球迷的目光。

但德雷爾認為，中國政府可能不會放任業餘聯賽繼續自然發展下去。「它越成功，就越容易被國家、足球協會和體育總局收編。然後，他們所有的錯誤決策就會開始影響這些聯賽。」

曾在中國電視台擔任英超聯賽轉播顧問的西蒙斯（Rowan Simons）則認為，村超之所以成功，在於它最初是由地方自發形成，但當各地也接連舉辦類似聯賽時，更看重的是背後的觀光和經濟效益。

德雷爾也形容，對這些地方政府而言，比賽更像是一場結合地方文化、美食與觀光的嘉年華。

「足球幾乎成為了配角。」

It's a unique cheering ceremony exclusive to China's Village Super League.📣The Dong ethnic group's Duoye Dance meets the rhythm of football.🪩The Miao ethnic silver ornaments shine on the green pitch. Community football meets ethnic culture. No one can resist this kind of… pic.twitter.com/EEnfMe1Cde

此外，西蒙斯也點出，儘管業餘聯賽已發展數年，但仍未和職業體系建立完善的合作機制，導致向職業聯賽輸送人才的可能性也有限。「目前仍沒有從業餘通往職業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