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主義教育的進化版

3月4日，中國一年一度的重要政治風向標「兩會」正式開幕，儘管被外界戲稱是「橡皮圖章」式的會議，但仍可窺探中國未來一年的政策前進方向。其中，於3月12日通過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成為外界關注焦點，而這部法案早從2023年11月就開始起草規劃，正好是2022年的新疆大火與白紙運動一周年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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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中國還通過了備受矚目的《愛國主義教育法》，這部法律不僅強調對青少年及兒童的愛國主義教育，也首度規定對港澳台、海外僑胞及少數民族的愛國教育義務，因此《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的起草也被外界視為愛國教育在民族領域的延伸。

無論到哪裡，都要突顯中華文化

《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的出現，讓「中華文化」不再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而是以更加具體的方式融入人民日常生活當中。

法律明確規定，從公共設施建設、城市與鄉村的規劃設計，到觀光景區的展示內容，甚至是地名的命名方式，所有公眾看得見的地方，都必須體現出所謂的「中華文化符號」和「中華民族形象」。換言之，所有對外呈現的視覺與象徵體系都必須服從於國家統一的視覺標準。

在這樣的要求下，原本具有鮮明地方特色的民族文化元素——語言、圖騰、建築風格等將難以維持原有樣貌，不僅被邊緣化，更可能被重新包裝成符合「中華文化」概念的形式。

同時，法律也將這種「統一」的理念延伸至更深層的治理層面。地方政府在制定城市規劃、人口管理與社會服務政策時，必須以「中華民族共同體」為核心理念，積極推動各民族之間的「團結融合」。馬里蘭大學教授周明朗（音譯）認為，這可能會導致少數民族社區的瓦解。

因為這代表政府有權能拆除原本聚居的少數民族社區，透過公共建設重新分配人口，從物理空間上消除民族聚落的邊界感。當傳統的民族聚落逐漸消失、甚至被重組，少數民族原有的生活方式、語言環境與文化傳承機制，就可能因此受到長期而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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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話優先！少數民族語言請靠邊

在這項法案當中，最受外界矚目的就是這條：「全面推廣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

根據《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這裡指的通用語言是「普通話」和「規範漢字」。《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規定，普通話將成為學校教學和官方機構的通用語言，任何人都不得妨礙學習和使用普通話，而且學齡前兒童也應該學會普通話，一直到義務教育完成。

除此之外，《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還規定，如果在公共場合需要同時使用普通話和少數民族語言，需要在位置、順序上讓普通話更為突出，明確傳達「普通話優先」的意涵。

實際上，普通話已經是中國少數民族地區（如新疆、西藏、內蒙古等）的主要學習語言，但這項法律則是將這一現實直接轉為強制手段，要求人民不得違背。直到幾年前，少數民族在學校語言教育上還能擁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權，像是內蒙古的學校以前可以使用蒙古語教學，但這個情況在2020年出現轉變。

南蒙古人權信息中心（Southern Mongolian Human Rights Information Center）發布的最新報告顯示，中國政府正透過監視和恐嚇活動人士、刪除內容、關閉平台等方式，打壓網路上的蒙古文化、語言和音樂。

「這不只是審查，更是關乎到蒙古文化與認同。中國政府幾乎剝奪了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說母語、聽民族音樂、在社群上發表看法，甚至還可能面臨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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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教育還不夠，家庭教育也不能落下

除了學校和教育機構要實行這種愛國與認同教育之外，家庭同樣被納入制度規範之中，成為不可或缺的一環。

法律明確指出，未成年人的父母或監護人有責任「正確引導」未成年人，教導他們愛黨、愛國、熱愛中華民族，培養對「中華民族」的情感與認同，相當於將政治忠誠轉化為家庭日常教育的一部分。這對少數民族家庭而言會更有壓力，因為其傳統文化與身分認同，未必符合官方的定義。

同樣具爭議的是，法律同時設立了「不得灌輸不利於民族團結的觀念」這種相對模糊的條款。但問題在於法律對「不利民族團結」並沒有明確的界定，解釋權並不在於父母，而是掌握在政府的手中。這種不確定性讓家庭在進行日常交流或教育時，必須面對自我審查的壓力。一旦違反，甚至可能要承擔法律責任、面臨刑責。

當然，不是只有少數民族，港澳台也逃不過

既然都試圖形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香港、澳門和台灣自然也被包含在內，甚至還有更廣泛的海外華人。

在港澳地區，《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特別強調要推動所謂的「國情教育」，引導港澳人民自覺維護國家主權與安全，進一步讓「國家認同」成為社會主流價值的一部分；至於對台灣，條文內容則換了一種說法，強調透過經濟文化交流，深化兩岸融合發展，增進台灣人民對中華民族的認同感，實際上有意模糊政治與族群身分的邊界，將所有具華裔背景的人都納入「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框架下。

此外，這部法律並非只有溫和喊話，還有更明確的刑事威懾。法律清楚提到，即便是中國境外的組織和個人，只要被認定實施「破壞民族團結」或「製造民族分裂」的行為，都會被追究法律責任。

聯合國官員警告：同化政策被法律化

因此，當這項法案正式通過後，聯合國人權高級事務專員圖爾克（Volker Türk）譴責道：「這項法律旨在將『同化政策』轉化為成文法，不僅限制少數民族的語言教育，更限縮宗教與文化的自由。條文可能涉及過度限制言論、信仰與集會自由，這已經違反了《國際人權法》（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Law）所規範的『國家必須保護少數民族、語言與宗教的身分認同』。」

China: @volker_turk concerned by ‘Ethnic Unity Law’ adopted by National People's Congress. This risks entrenching assimilationist policies in statute, restricting minority-language education, & limiting free practice of religion & culture. Its provisions could overly restrict…

賓州大學中國議題學者格拉斯曼（Aaron Glasserman）也認為，無論是推廣普通話，或限制少數民族的身分象徵、宗教，中國政府都是為了傳達一個概念：

「我們中國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而且我們相當有信心，所以現在要把這個政策內容提升到基本法律層級。」

下一步：廢除少數族群？

康乃爾大學教授菲斯科（Magnus Fiskesjö）就質疑，這部法律公然違背憲法，也許下一步就是廢除「少數民族」這個概念。

「中國憲法明確規定各民族有使用自己語言的自由，這難道不是違反憲法嗎？」

他更指出，近年來中國政府在新疆與西藏地區實施的強制家庭分離、剝奪下一代母語權利等做法，帶有種族滅絕性質，和過去北美歷史上飽受批評的印地安人寄宿學校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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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憲法保障的文化自由，到現實中逐步收緊的政策落差，《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所代表的不僅是一部法律，更是中國治理邏輯的根本性轉向：從形式上的「尊重多元」，徹底轉向實質上的「追求一致」。 這種以法律為名的強制同化，短期內或許能換取國家敘事的整體性，但長期而言，這種對文化多樣性的結構性壓迫，終將使「團結」成為一個空洞的政治修辭，而其背後犧牲的，則是無數族群的認同權利與文明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