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知道731部隊」 韓劇《京城怪物》成日本年輕人的歷史教科書

韓劇《京城怪物》是一部描述1945年正處日本殖民時期的韓國,齊心對抗日軍在秘密基地進行人體實驗,研發出的活人怪物的懸疑驚悚劇。本劇自2023年於Netflix上線後,隨即登上韓國、日本、台灣等熱門排行,然而,《京城怪物》卻也引發一些爭議。

因《京城怪物》描述大量日軍的殘忍暴行,其中人體實驗更是影射二戰時日軍侵華的「731部隊」,因此許多觀眾將《京城怪物》貼上了「反日」的標籤。但在負面聲浪中,也出現了另一種聲音。

姜銀慶編劇接受《The Korea Daily》訪問時表示,他非常意外《京城怪物》在日本Netflix的排名這麼前面,許多日本觀眾認為《京城怪物》拍出了他們所不知道的歷史,甚至有許多十幾歲的日本年輕人表示,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731部隊的存在。」

文章插圖

731部隊是什麼

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日本陸軍將領石井四郎堅信,正因為《日內瓦議定書》禁止戰爭使用生物和化學武器,日本反而更應該為「細菌戰」做準備,並於1940年正式成立「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通稱:滿洲第731部隊),並將基地建在當時日本控制的中國東北哈爾濱平房區。

731部隊對外聲稱是「防疫傳染病與飲水淨化」,但事實上是使用被俘虜的中國人、蘇聯人與朝鮮人進行活體實驗。當時,許多優秀的醫學家都曾被送往731部隊,提供技術援助。

根據日後俄羅斯發現的資料,上頭寫著只要軍方認定此人沒有利用價值,可以不經審判,直接送往731部隊,而他們將戰犯稱為「丸太」(マルタ/maruta)。

丸太,在日文的意思中是經過剝皮與加工,以供人們所使用的木材,

而當這些戰俘被運送到731部隊中,他們也被剝奪生而為人的資格。

非人道的活體實驗

731部隊所設立的研究建築,包含了實驗室、監獄,以及各式培養鼠疫、傷寒、霍亂等工廠。而在這裡進行人體實驗的,大多數都是日本從頂尖大學徵召入隊的學者。

根據細菌研究部長川島清的證詞,他們會在俘虜身上反覆做實驗,直到對方死亡,而這些實驗包括:可以不吃不喝幾天、皮膚可以忍受到底度的低溫、對不同毒氣的反應、需要多少細菌才會死亡,甚至是對感染梅毒的俘虜進行活體解剖。

而日本也將731部隊的細菌研究,實際用在二戰侵華的戰場上。

誰才是真的怪物是誰?

1949年,蘇聯於戰後針對731部隊的「哈巴羅夫斯克審判」中,曾隸屬於憲兵班的倉員,以證人的身分站上審判台上,

「我親眼見過人體實驗,是在1940年12月左右。進入研究室之後,有五名中國囚犯坐在一張長椅,我看了這些中國人的手,有三人的手指已經全部發黑脫落,剩下兩個人的手指也全部發黑,只剩骨頭掛在手上。根據吉村技師的解說,這是凍傷實驗的結果。」

《京城怪物》與史實最大的差別:基地設立於中國而非韓國,且沒有研究出異形怪物,因為真正的怪物即是731部隊的研究。

文章插圖

把秘密帶到墳墓

韓劇《京城怪物》開場,即是長達數分鐘的撤退戲。歷史上,1945年8月9日蘇聯進攻滿洲國後,日本陸軍隨即下令銷毀所有相關證據,包括731部隊使用炸藥炸毀所有的設施建築,當時,仍倖存的俘虜也被以各種方式滅口。

總指揮官石井四郎下令所有成員,撤退後永不得談論731部隊的任何事情,要「作為秘密帶進墳墓。」

為什麼他們沒有受到制裁

雖然由蘇聯召開的「哈巴羅夫斯克審判」曾被批判缺乏他國參與、審判過程是在宣揚共產主義,但其審判資料如今仍是研究日本731部隊的主要資料來源。另一邊,以美國為首的「同盟國軍事佔領日本」時期,美國軍方雖然曾多次針對731部隊組成調查小組,但美國政府最後卻讓731部隊賦予豁免權,以換取他們所有的「研究成果」。

不同於同樣在集中營進行人體實驗的納粹醫生,在戰後面臨軍事審判或逃亡的下場,許多參與731部隊實驗的成員重新回到社會後,卻各自在不同的領域獲得成功,而非受到國際的審判與制裁。

歷史,沒有被燒得一乾二淨,或是被帶到墳墓裡,而是以另一種形式「被呈現」。

文章插圖

國家可以決定歷史課本的內容嗎?

日本教科書的選用過程,是由民間出版社自由編寫,經由文部科學省(文科省)審定後,再由學校自行選擇要採用哪個版本。如果無法通過文科省審定導致無法發行,出版社多年來的心血即會毀於一旦,因此該如何「描述」日本侵華、韓國慰安婦沖繩島戰役的集體自殺事件等,最容易被文科省駁回的爭議歷史,成為日本政府與教育學者之間的拉鋸戰。

1965年,歷史教科書的編撰作者家永三郎,因不滿文科省以「對於二戰的描述過於黑暗」以及要求「刪除731部隊的相關描述」等理由,予以《新日本史》不合格審定,向日本政府提出一系列訴訟

這場「家永教科書訴訟」一打就是32年,直到第三次訴訟判決認定,教科書審定存在濫用裁量權行為,支持《新日本史》中提到的草莽隊、南京大屠殺、日軍侵華暴行與731部隊的內容。

然而,其他關於「甲午戰爭朝鮮人民的反日抵抗」、「南京大屠殺日本軍隊中國婦女的暴行」以及「沖繩戰」則遭駁回。

文章插圖

歷史課本裡的731部隊

家永教科書訴訟一案,讓日本教育掀起一股「教科書審定是否違憲」等討論,也促使日本政府逐漸放寬對「戰爭加害事」的描述。

打開日本的歷史課本,在高中必修科目「日本史 B」中,針對中日戰爭的九一八事件(日稱:滿州事變)、南京大屠殺(日稱:南京事件)、731部隊等侵華歷史,在日本的歷史課本裡並未「被消失」。

由山川出版社發行的《詳說日本史 改訂版》是最多高中使用的歷史教科書,2017年全國約49.4%的高中均使用此版本。課文中介紹731部隊的內容寫道:

「在中國戰線,日本軍曾使用毒氣,並在滿洲等地的日本軍設施進行了毒氣和細菌武器的研究。在滿洲的哈爾濱,設有一個名為731部隊的特殊部隊(由石井四朗等人組成),進行細菌戰的研究,同時進行了針對中國和蘇聯的戰俘進行人體實驗。」

將嚴重的事情,輕描淡寫地帶過,是日本歷史教科書長年以來的問題。

有誰記得731部隊?

擁有41年高中社會科教育經驗的秋池盛男,在成城大學的師資培育課程中,詢問台下的學生「是否記得高中歷史課本曾教過南京大屠殺、731部隊等相關歷史?」

然而,這些未來立志要成為老師的學生,卻沒有一個人有印象,甚至表示「沒有聽過731部隊」或是「南京大屠殺的具體細節」。

秋池盛男認為日本學生普遍對於二戰日本侵華歷史不熟悉,除了是因為日本近代史的教學時間較短之外,教科書將這些受爭議的歷史「發配邊疆」,且幾乎沒有教科書放入相關證詞或照片,此外,日本的大學入學考也鮮少將日本侵略歷史當作考題。

對於二戰時日本軍所犯下的暴行,雖然日本歷史教科書並未迴避,但面對考試不會考、課本提得少的狀況下,如果想要了解日本詳細的二戰侵略史,僅能取決於學校與老師的教學方式。

是自虐還是自省

2022年齊加尚代導演以紀錄片《教育與愛國》,對日本教科書審定制度提出質疑,

「日本的教科書審定,是充滿施壓和忖度的世界。」

不同於德國的歷史教科書中,透過大量的史實引導,進而激發學生對歷史的反思,日本的保守派則是認為,如果在歷史教科書描寫南京大屠殺的受害人數、慰安婦是被日軍強行帶走等暴行是「自虐史觀」。

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也曾公開表示,「教育的目的是培養擁有日本人身分認同的國民。如果孩子們在學校被教導說日本是一個不好的國家,他們就無法對自己身為日本人感到自豪,也無法對自己有自信。」

文章插圖

是教育還是愛國

曾在1980年代,擔任歷史教科書編輯的池田剛,當時他所任職的出版社曾是許多學校指定的主要教科書,卻因在書中提及日軍涉及「慰安婦」歷史,遭到右翼團體的街頭宣傳活動與恐嚇,最後出版社宣布倒閉。

池田剛在接受紀錄片《教育與愛國》的訪問時表示:

「我認為作者們都是有良心的人,對戰爭加害的問題,應該讓學生也透過教科書了解事實,如果不寫戰爭加害的問題,只講原子彈受害和空襲受害,只講受害的歷史,就無法從戰爭中學習。」

政府的干涉、學校政治拉扯、出版社的忖度、家長的抗議,讓日本近代史的編寫成為環環相扣的蝴蝶效應,也影響了日本年輕學子對於歷史的解讀。

老師不教就拍給你看

如果歷史課本沒有教,關於731部隊的歷史是否就會被人所遺忘?至少在韓劇《京城怪物》之前,許多文學影視作品都曾用藝術告誡人們——勿忘歷史。

1981年森村誠一出版《惡魔的飽食》,詳細描繪731部隊所犯下的暴行,雖然全書因參雜部分虛構的情節而備受爭議,卻是日本國內首部實際針對相關人士進行採訪、田野調查,揭發731部隊的作品。

「幾乎所有的日戰題材都是從日本作為受害者的角度出發的,但我的是從日本作為對其他國家施暴的罪人角度出發的。」——森村誠一

2007年日本NHK紀錄片《731部隊的真相》(731部隊の真実~エリート医学者と人体実験~)是日本首次公開部隊成員在哈巴羅夫斯克審判時的認罪錄音檔;2012年野田秀樹執導的《エッグ》(Egg),以東京奧運反諷日本軍國主義與731部隊;2020年黑澤清執導,描述一對夫妻發現日本軍秘密的《間諜之妻》獲得國際三大影展之一的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的肯定。

雖然《間諜之妻》獲得國際大獎的肯定,卻因觸及731部隊被譴責是賣國電影,日本國內的訪談也幾乎對731部隊的內容隻字不提,

「戰爭結束已過了至少75年,但我不懂為什麼電影人仍將日本的戰爭侵略行為,視為一種禁忌。我只是誠實地拍出了,日本人和世界所知的歷史。」——導演黑澤清

韓國拍的《京城怪物》

2023年韓劇《京城怪物》播出後,面對日本人抗議影集醜化日本人形象時,飾演女主角的韓韶禧,則是在IG放上韓國獨立運動中的民族英雄安重根,以及《京城怪物》裡731部隊擺放屍體的劇照,並寫下:

「這不是京城的浪漫,也不是日本殖民地時期的怪物,而是講述在燦爛又陰暗的時代,人們奮力對抗在人體實驗中誕生的怪物,靠著互愛才能夠團結的那年春天。」

한소희(@xeesoxee)分享的貼文

過去,中國香港、俄羅斯都曾拍過以731部隊為題的電影,但來到近年席捲全球的韓國流行產業,透過一部韓劇,讓更多觀眾產生想要了解歷史的好奇心,進而讓《京城怪物》獲得更深一層的意義。

一名日本網友在推特上表示:「關於日本殖民時代、731部隊等歷史,我是看了這部劇後才得知。怪物的存在非常真實,出乎意料的情節與真相也讓我感到震驚與悲傷。我非常期待第二季的到來。」

文章插圖

我們為您在DQ飛行船預留了VIP位子,期待您登船贊助D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