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萬美元樂高消失案!網紅註冊「我們偷老人錢」公司、假宗教力抗大企業 為正義還是流量?

許家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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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某部電影的情節,但可能Netflix或好萊塢的編劇已經摩拳擦掌了。這件比扯鈴還扯的「樂高玩具店 VS. 百萬YouTuber」是這樣開始的:

2023年11月,美國奧勒岡州凱澤市(Keizer)的一家二手樂高商店迎來了一批價值連城的寄賣品:780盒全新未拆封的《星際大戰》樂高套組,以及超過1,200個稀有樂高人偶,總估值超過20萬美元。店長克莉斯朵·勞(Chrystal Law)在社群媒體上稱其為「全球最大、最具價值的私人《星際大戰》樂高收藏之一」。

背後的故事卻更令人動容:這批收藏品的主人是83歲的艾德(Ed Mansell),他從1990年代初就預測「樂高」是一項很好的投資。在接下來的15年裡,他購買了價值約20,000美元的《星際大戰》樂高。如今,這些套組每套價值都已超過1萬美元,增值超過10倍,這樣的報酬甚至比同樣金額投入道瓊工業指數基金還要高。

艾德的兒子布萊恩(Bryan Mansell)表示:「他選擇樂高作為一種投資,並開始購買全新的盒裝套組和人偶,以便有朝一日可以賣掉,幫孫子付大學學費。」而當父親的健康狀況惡化、家庭急需資金度過難關時,布萊恩聯繫了樂高二手轉售連鎖店「Bricks & Minifigs」,希望能變賣這批收藏品。

但誰都沒想到,這個原本溫馨的投資計畫,後來居然演變成一場牽涉加盟連鎖體制、警察執法爭議、YouTube百萬觀看數的全國性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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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一開始都很正常

根據《塞勒姆商業雜誌》(Salem Business Journal)報導,布萊恩將父親收藏的樂高交由位於凱澤市的 Bricks & Minifigs(簡稱 BAM)寄賣。該店是全美最大的二手樂高連鎖專門店。雙方簽署了正式的寄賣協議,白紙黑字載明布萊恩仍保有這批樂高的所有權,並授權「BAM 凱澤市加盟店」作為獨家銷售代理。

依照協議,商店可抽取35%的佣金,其餘65%的銷售所得則按月支付給布萊恩。布萊恩每個月親自到店裡領取支票,店長則親自控管庫存清單,追蹤哪些套組已售出、哪些仍在架上。這批收藏品甚至辦過公開展覽,吸引媒體與粉絲前來參觀拍照。

但這場看似正常的交易,自2024年11月開始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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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M總部介入、樂高憑空蒸發

2024年底,「BAM凱澤市加盟分店」的所有權發生了變動,但雙方各執一詞——店長克莉斯朵聲稱,是自己主動聯繫總部商討轉讓或關閉店面的可能性;但BAM總部則反駁,是店長克莉斯朵通知總部要「關閉」門市,而這違反了加盟協議,因此必須立即收回。此外,總部也指出,該店當時已陷入債務危機。

根據法庭文件與監視器畫面顯示,BAM新加盟主布蘭登貝斯特(Brandon Best)突然現身店內,要求克莉斯朵立即交出鑰匙並離開。監視器畫面顯示,克莉斯朵當場提醒對方,店內仍存放著一批金額龐大的寄賣商品,且布萊恩應得的款項尚未結清。對此,貝斯特回應,他將會「接手這家店,並承接這一切(takes on all that)。」

然而,當布萊恩前往店裡,試圖了解父親收藏的去向時,新店長約翰遜(Joshua Johnson)卻表示,BAM總部並非原寄賣協議的合約當事方,因此他拒絕承認任何義務。而當布萊恩試圖尋找寄放在店內的樂高,卻發現父親珍藏的《星際大戰》套組,早已不見蹤影。

《塞勒姆商業雜誌》指出,已售出套組的款項歸屬並無爭議;真正的問題在於,那些尚未售出的套組究竟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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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莽的Ben」登場

2025年4月,布萊恩正式向BAM總部發出書面通知,要求終止寄賣協議,並返還收藏品或給予相應賠償。然而,總部回覆稱,布萊恩寄賣的樂高套組已不在現有庫存之中,且總部對各加盟店的經營行為概不負責。

無計可施的布萊恩,輾轉找上經營YouTube頻道「魯莽的 Ben」(Reckless Ben)的班施耐德(Ben Schneider),希望藉助其調查能力,釐清父親收藏失蹤的真相。而Ben也認為,這是大企業欺負弱小的案例,因此他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這些樂高要回來,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每個人都告訴我:只要你做好事,好運就會降臨在你身上;只要你做正確的事,宇宙就會回報你。」

Ben坦言他沒有錢請律師,就算有錢他也不想交給律師攻防,因為一旦變成律師之間的法律戰,大企業的「霸凌行為」就會被掩蓋,他希望能將真相公諸於世。

法律不轉,交給網紅轉?

「魯莽的 Ben」的頻道風格可以用「行動派惡搞與社會監督的混合體」來形容。2026年5月,他發布《我找到偷走20萬美元樂高的小偷》(I tracked down the thief who stole $200,000 of LEGO),片長一個半小時,四天內累積400萬次觀看。

影片中,Ben帶著攝影機走進「BAM 凱澤市加盟店」詢問套組下落,店員說這是總部的事;他前往BAM總部,總部卻說去找加盟店,雙方互踢皮球。因此,面對「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的情況,Ben也展開一系列自稱具有法律意義,但實質上具有爭議的行動:

  • 創立「我們偷老人的錢」有限公司

Ben註冊了一家「我們偷老人的錢」(We Steal From Old People)」的新公司,更在「BAM凱澤市加盟分店」外面擺攤,販售「我們偷老人的錢」的週邊T-shirt,將該門市變成全美網友的「反諷打卡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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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註冊宗教、舉辦樂透抽獎

為了突破地方警察以「民事糾紛」為由拒絕立案的僵局,Ben使出了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奇招。由於美國憲法高度保障宗教自由,他先是註冊了一個合法宗教,企圖以「宗教集會慈善活動」為由舉辦樂高抽獎,以此規避地方極其嚴格的反賭博法。

接著,Ben宣布要在宗教集會上抽獎這批「被偷的樂高聖物」,由於物品仍在店主手中,一旦開獎,他便能指控對方犯下「跨州非法賭博詐欺」,藉此驚動 FBI 或美國郵政檢查局(USPIS)等聯邦部門介入。

但這類接近惡作劇的行為,也被多位律師警告只會弄巧成拙,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腳。

  • 對商店、公司和店主提起了一堆小額法庭訴訟

為了取得法律正當性,Ben更與布萊恩簽署協議「債權轉讓」將自己變成「原告」,並對BAM提起一連串的小額訴訟。

在美國民事訴訟體系下,小額法庭具有程序簡便、免除律師代理等特點,主要用以解決低額度的金錢爭議。Ben精準地利用了這項機制,安排布萊恩將價值1萬美元的收藏品拆分銷售給10個人,隨後由這10人分別以個人名義在小額法庭起訴BAM,控告其扣留「已購買商品」。由於BAM對所有法庭傳票皆採取不回應態度,導致該系列訴訟全數以缺席裁判告終。最後,凱澤市加盟店也宣告永久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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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站在哪邊?真的是宗教陰謀嗎?

Ben在他的YouTube頻道上,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揭露企業不當行為的網路監督者。過程中,Ben屢次被警察找上門,包括警方在未提出明確證據的情況下攔查其車輛,並懷疑車內藏有毒品;或是聲稱收到Airbnb屋主通報「聽見房客談論『偷來的樂高』」後,警方持突擊步槍破門進入住所搜查。

根據美國猶他州地方電視台報導,為了控告總公司高層,Ben親自跑到猶他州,派人去高層家裡「圍堵」並遞交法院傳票。此舉也引發美利堅福克警局(AFPD)以「騷擾跟蹤」等罪名,先後逮捕了Ben兩次。

對此,Ben則指控BAM總部與警察串通,且多次抓到執法密錄器與警方行為不一的證據。對此,美利堅福克警局發聲明否認選邊站,強調警方只是依法履行職責。然而,由於Ben曾在影片中暗示介入此案的警察,全部都是「摩門教」的成員,此話一出後,將摩門教視為幕後勢力的陰謀論迅速在網路上蔓延。

根據美國媒體《Kotaku》報導,猶他州長期被視為摩門教的大本營之一,當地設有多個教會與聖殿,因此警局人員是該教會成員並不令人意外。儘管關於摩門教等陰謀論尚未獲得任何證實,但在網路名人的推波助瀾,摩門黑手黨(Mormon Mafia)一度登上X平台熱門搜尋。

由摩門教成員創辦的媒體《Public Square Magazine》便批評,在完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將一樁涉及地方治理與商業糾紛的案件,擴大解讀為對整個宗教群體的指控,反映了一種長期存在的宗教偏見。

正義魔人也跟著上線

隨著案件引發關注,相關人員也接連遭到騷擾。猶他州中部的911調度中心在週末期間,因民眾對美利堅福克警方爭議的不滿,使通話量暴增約170%。

如今,這股網路上的怒火已經波及到全美BAM加盟門市。位於沙加緬度(Sacramento)的一間BAM加盟門市,自Ben的影片推出後,開始接到騷擾與死亡威脅,門市總經理迪倫·安德森(Dylan Anderson)表示,「人們有權發表自己的看法,但沙加緬度門市並未參與其中。我們是一家在地的家族企業,而那些針對我們員工和家人的騷擾,已經造成了實質上的沉重負擔。」

由於店家持續接獲大量電話、簡訊及電子郵件,其中部分帶有恐嚇內容,最終被迫暫停營業一週。

BAM總部:我們不會屈服

5月28日,BAM總部發布官方聲明,承諾未來將落實更嚴格的庫存管理,並強調品牌始終抱持誠意解決糾紛。總部在聲明中寫道:「我們完全願意坐下來,找出一個公平且符合現實的方法,來確保這位祖父獲得賠償。然而,在『善意的解決方案』與『向有組織的網路惡意勒索活動妥協』之間,有著根本上的區別。」

聲明中亦將矛頭直指YouTuber,大力抨擊Ben的行為是蓄意騷擾,並譴責他將衝突「貨幣化」來牟取私利。BAM強硬地表示:「我們不會被霸凌到失聲,也不會允許網路暴民摧毀一個建立在誠實與想像力之上的品牌。」並在文末一針見血地重申公司的立場:

「我們想要幫助這個家庭,但我們絕不會向有毒的網路馬戲團低頭。」

BAM執行長阿蒙·麥克內夫(Ammon McNeff)在聲明中直接對布萊恩喊話:「讓我們一起核對電子表格與POS數據,確保你獲得應有的金錢賠償;同時也能保證,無論店內過去或現在仍存放的《星際大戰》樂高,你都可以直接帶走,包括前店長克莉斯朵未如實告知的部分。只要你準備好了,我們隨時可以開始。」

一方面,這可能是布萊恩最希望達成的結果;但另一方面,網路輿論則質疑,此舉是否再次將前店長推向替罪羊的位置,且未能解決圍繞在「美利堅福克警局」的重重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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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正義還是流量?

樂高事件爆紅後,大批法律評論者湧入YouTube,逐一分析Ben的行為,認為他在過程中做出許多在法律上缺乏實質意義、甚至可能對自身不利的舉動。

美國科技新聞網站TechDirt創辦人麥克·馬斯尼克(Mike Masnick)發文表示,「他把自己放進各種荒謬的處境中,用同樣荒謬的長篇大論來為自己辯護,並用那種結合了無知與過度自信的眼神看著鏡頭——這種自信,源自於他已經說服自己,每一步行動都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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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時也指出,樂高事件本身是一宗極為複雜的特許經營權法律糾紛,但大多數的人都將複雜的民事契約訴訟簡化並娛樂化,以吸引關注。

「幾乎所有報導此事的人,都在強化某種帶有偏向的敘事。」

在網路上Ben的行為也引發了兩極化的評價。支持者認為這是小蝦米對抗大企業的最好方法;然而批評者則強烈質疑,他的某些手段是否已經跨越了道德與法律的界線,而以伸張正義為名的網路私刑(Cyber Vigilantism)已對現實社會造成實質危害。

根據《ABC4 Utah》報導,面對外界批評,Ben表示自己無意讓無辜者受到波及,

「對我來說這件事有一個明確的反派。但其他加盟店沒有做錯任何事,有許多無辜的人因為這件事而受到騷擾,這並不是我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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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資平台:我們支持Ben

6月3日,群眾募資平台Patreon的執行長傑克·孔特(Jack Conte),在影片公布了BAM總部寄給該平台的律師存證信函,要求下架Ben為布萊恩設立的募資頁面。對此,傑克表示Patreon 的信任與安全團隊(Trust and Safety team)已經對這份法律文件以及「魯莽的Ben」的帳號進行了非常全面且嚴格的內部調查,而他們的決定是:

「經過調查,我們非常遺憾地判定:BAM省省吧(Stuff it)。 我們將會繼續保留 Ben 的頁面。如果BAM不喜歡這個決定,歡迎來告我們。」

「這可能就是結局了」

6月9日,原定預告要釋出「更瘋狂指控」的Ben,無預警在YouTube上傳僅有短短1分43秒、名為《壞消息》的影片,宣布他目前已無法再發布任何關於BAM的影片內容。他聲稱已收到BAM正式送達的法律文件,依據法院命令,他不得再在內容中提及該公司,也無法釋出他調查報告的最終章。

Ben在影片中解釋他選擇屈服的原因,「通常我的個性會是:去他的大企業,管他叫我做什麼,我只做道德上正確的事。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這麼做,布萊恩就會立刻失去透過GoFundMe募集到的所有資金。」

此外,Ben也表示這道封口令是因為BAM向法庭聲稱他曾發出炸彈威脅、計劃謀殺員工——他強調這根本不是事實,影片中所有紀錄都可以作證。但問題在於,他從未有機會在法庭上說明自己的立場:「法庭只聽取了他們那邊的視角,而沒有聽我的。正因為我無法為自己發聲,我現在被禁止再談論他們。而看起來,這可能就是結局了。」

目前,Ben除面臨「跟蹤騷擾」與「刑事侵入」等輕罪指控外,BAM亦以違反美國《反勒索及受影響組織法》(RICO Act)為由對其提起訴訟,指控其涉及包括舉辦虛構樂透抽獎、威脅電話以及破壞店面等一系列具蓄意性的非法行為。

RICO條例原本是美國用以打擊黑手黨、販毒集團及其他有組織犯罪網絡的嚴厲法律。BAM在訴訟中主張,Ben透過多平台社群媒體散布不實資訊,是「涉及詐欺與勒索的犯罪組織」;同時引用其在影片中提及「我們不得不做一些違法的事」等言論,指稱其試圖以網路輿論施壓企業,藉此迫使對方支付並無法律義務的金額。

「網路爆紅」不是一種法律策略

撇開所有戲劇性的衝突與網路論戰,這起樂高事件的核心其實相當單純:一名83歲老人耗費十餘年心血收藏的樂高套組,疑似在一連串管理與所有權爭議中失去了下落。無論責任最終歸屬於前店長、現任店長,還是整個企業體系,對當事人而言,更現實的問題在於:追討這筆錢的成本,往往高於直接放棄的代價。

TechDirt創辦人麥克指出,這起事件反映出一個更深層的制度問題。當糾紛金額落在數萬至十餘萬美元之間時,往往處於法律體系的灰色地帶——金額高於小額訴訟的處理範圍,卻又不足以支撐一場曠日費時的完整民事訴訟。對資源比較充足的一方來說,這反而變成一個可以操作的區間:只要把程序拖久一點,對方就可能先撐不住,不管是金錢、時間還是耐心。麥克認為,這種現象並非個案,而是美國司法體系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問題。不過,他也提醒:

「靠網路爆紅,通常不是最好的法律策略。」

然而,無論最終訴訟結果如何,這場風波已經對BAM及其遍布全美約300家加盟店的品牌形象造成實質衝擊。至於整起事件的起點——那批封存了30年、原本打算留給孫子未來教育基金的《星際大戰》樂高套組,究竟能追回多少,又能拿回多少價值,目前仍在協商中。

而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人們或許只能送上一句祝福:「願原力與你同在(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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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圖輯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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