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浪漫巴黎熱成烤箱，法國熱浪釀千死！為何光靠塞納河降溫不夠，冷氣之爭反升溫？

法國面臨熱浪威脅，死亡率攀升

今年夏天，歐洲遭遇大規模熱浪侵襲，多國接連發布高溫警報，呼籲民眾減少外出並注意補充水分。儘管如此，高溫帶來的死亡數字仍持續攀升。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統計，自6月21日以來，約有1300人因高溫及相關原因而死亡，而法國也成為此次受害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學校停課、減少列車班次，連核電廠和電力系統也不堪負荷，多個地區出現停電情況。

法國衛生部長里斯（Stéphanie Rist）表示，雖然還未能統計確切數據，但目前得知的死亡人數已高於歷年平均，高出約一千多人，而這段期間撥打緊急醫療服務專線的比例更增加40到60%，為法國醫療體系帶來龐大壓力。

🔴 DIRECT. Stéphanie Rist, ministre de la Santé, s'exprime sur la canicule : "Les fortes chaleurs ont provoqué une hausse de 40 à 60 % des appels au SAMU, mettant sous tension notre système hospitalier", indique Stéphanie Rist, ministre de la Santé. #canal16 pic.twitter.com/8ssgZHSDNR

▲ 法國衛生部長里斯（Stéphanie Rist）受訪。

由於住院人數不斷增加，許多醫院也已瀕臨極限，法國當局不僅宣布取消多場大型戶外活動，更頒布了罕見的「街頭禁酒令」。巴黎警察局長福爾（Patrice Faure）強調，這項禁令是為了減緩醫療體系的負擔。

「正如大家所知，在烈日曝曬下飲酒可能會帶來相當嚴重的後果。」

此外，這種人滿為患的情況不只出現在醫院，就連殯儀館也逐漸不堪負荷。《France 24》報導，隨著死亡人數持續增加，巴黎多處殯儀館的冷藏空間已近乎飽和。

巴黎一間殯儀館負責人赫特利（Zouhaeir Hertelli）就表示，自從熱浪造成死亡案例激增，他的電話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會響起。有殯葬同業，也有失去親人的家屬，而他們詢問的往往都是同一個問題：還有空間可以安置遺體嗎？

儘管巴黎市政府已在公立醫院和殯儀館等地緊急加設冰櫃，但空間仍然不足，其他殯葬業者也提到他們需要將遺體運往周邊其他地區冰存。

「無數家庭正在承受痛苦，但我們卻無能為力。」

▲ 沒有空間的巴黎殯儀館。

法國如何對抗高溫？

為了躲避酷暑，巴黎民眾紛紛湧向有水的地方。無論是聖馬丁運河（Canal Saint-Martin）、塞納河畔，或是街頭的景觀噴泉，都成為民眾消暑降溫的熱門去處。

同時，法國內政部長努涅斯（Laurent Nuñez）也提醒民眾戲水消暑時應注意自身安全，因為在這段期間裡，已有70多人因溺水而身亡，大多數是發生在河流或池塘等「官方未開放、無人看管」的危險水域。

極端高溫的衝擊也蔓延到巴黎最具代表性的盛事之一——巴黎時裝週。持續飆升的氣溫與缺乏應對措施的場館，讓前來欣賞的賓客無暇關注模特身上的最新設計，而是忙著用各大品牌提供的冰袋、扇子和瓶裝水對抗悶熱。這也讓外界開始質疑，在夏季熱浪日益頻繁的情況下，巴黎時裝週是否仍適合維持現有的舉辦時程。

而伸展台上的厚重大衣、皮草與秋冬服飾，也意外凸顯了時尚產業與當前氣候的脫節：許多高端時裝並非為炎熱的天氣而設計，而是面向長時間待在冷氣充足的百貨公司、辦公大樓或私人轎車中的消費族群。

此外，這次的熱浪危機也暴露出巴黎本身長期存在的問題：歷史悠久的走秀場館，但其內部結構卻相當老舊，也缺乏冷氣這類應對高溫的措施。

▲ 在LV 2027春夏系列男裝秀上出現巨大的人造瀑布。

建築太吸熱，簡直就像烤箱

隨著夜晚降臨，熱氣與高溫卻依然盤踞在城市中。於是，許多巴黎市民索性帶著毯子、睡墊和吊床走進公園，在露天草地上度過漫漫長夜。對他們來說，戶外微弱的晚風，反而比悶熱難耐的住家更容易讓人入睡。

「在星空下睡覺，絕對比待在我那悶熱得像烤箱一樣的公寓裡要舒服得多。」

由於多數建築與基礎設施並非為極端高溫而設計，因此當熱浪來襲時，建築蓄熱、通風不良等問題便被迅速放大，尤其在人口與建築高度密集的巴黎更為明顯。

▲ 巴黎市民攜家帶眷來公園過夜。

長久以來，巴黎的閣樓套房一直是許多人心中的浪漫象徵。推開窗戶便能俯瞰層層疊疊的灰色屋頂，欣賞巴黎最具代表性的城市天際線。而這些由鋅金屬打造的屋頂，不僅是巴黎街景的重要特色，其相關工藝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

然而，作為金屬材質，鋅屋頂極易吸熱，這讓許多頂樓住戶不得不面對宛如烤箱般的居住環境，卻又因為保護屋頂文化的法規限制，無法加裝屋頂隔熱層或遮陽的百葉窗來阻絕陽光。

「人們覺得巴黎的屋頂很迷人，但現實情況是這些公寓裡住著許多付著高昂租金，卻只能擠在狹小房間裡的學生。」

法國住房基金會（Fondation pour le Logement）氣候倡議專員奧利維耶（Maider Olivier）指出，不只是閣樓屋頂，法國整體正面臨日益嚴峻的氣候不平等現象，尤其是那些居住在郊區、缺乏綠意遮蔽且容易吸熱的混凝土公寓裡的民眾。

居住在法國最貧困城鎮格里尼（Grigny）的阿布巴卡爾表示，他擔心公寓內的溫度已經超過40度，無法安心待著。

「我快要窒息了，我連電風扇都買不起，而我的公寓沒有安裝百葉窗。晚上我根本無法入睡，屋子簡直就像個熔爐。」

為什麼不裝冷氣？

隨著極端高溫愈發頻繁，歐洲各國對冷氣設備的需求也迅速攀升。根據CNN報導，來自亞洲的冷氣製造商，包括韓國三星電子、日本三菱電機以及中國美的集團，近期在歐洲市場的銷售額皆有顯著成長，反映出歐洲消費者對冷氣的態度已有所轉變。

過去，歐洲普遍將冷氣視為一項可有可無的奢侈品，而非民生必需品，再加上安裝與能源使用的成本很高，並非所有人皆能負擔。法國政府2020年的一項調查顯示，全法國僅有約四分之一的住宅安裝了冷氣。

冷氣雖然能改善室內溫度，但卻會將熱氣排出屋外，使整座城市的溫度隨之升高，對於本就容易蓄熱的法國城市而言，大量使用冷氣反而可能進一步加劇熱島效應。

雖然法國電力主要來自核能與再生能源，對氣候傷害較小，看似能免於火力發電排放溫室氣體的惡性循環，但由於河水溫度過高、缺乏足夠的低溫冷卻水，多座核反應爐在熱浪期間被迫減速甚至關機。當民眾對冷氣與用電需求飆升，政府很可能轉而尋求火力發電來應急，成為政府2050氣候中和目標的一大障礙。

當塞納河成為巴黎的「冷氣」

儘管冷氣普及率相對較低，但巴黎早在1990年代就開始設置一套利用塞納河河水降溫的區域冷卻系統，如今成為歐洲最大的城市冷卻網路之一。

這套隱藏在巴黎地下的龐大系統，由超過100公里的管線組成，透過抽取塞納河水進行熱交換，將建築物內部的熱能帶走，再把冷水輸送至全市各地，已有超過800棟建築接入這套系統，包括羅浮宮、法國國會、大型百貨公司、辦公大樓與交通設施等。

相較於傳統冷氣將熱氣排放至街道，區域冷卻系統最大的優勢在於不會直接向城市環境釋放熱風，因此能降低熱島效應。同時，集中供冷也有助於減少能源消耗、降低冷媒使用量與碳排放。對於正努力實現氣候目標的巴黎而言，這被視為比大量安裝冷氣更具永續性的解決方案。

目前，巴黎市政府與營運企業Fraîcheur de Paris正持續擴建這項冷卻系統，目標在2042年前將管線總長擴增至245公里以上。隨著極端高溫日益頻繁，未來服務範圍也將逐步擴大至醫院、學校、托育中心及養老院等重要公共設施。

▲ 由營運企業Fraîcheur de Paris公布的塞納河冷卻系統運作說明。

冷氣，到底要開還是不開？

隨著民眾對冷氣的態度逐漸轉變，是否大幅提升冷氣使用率也成為近期法國政界的熱門辯論主題。

法國極右派政黨「國民聯盟」（RN）領袖瑪琳勒朋（Marion Anne Perrine Le Pen）就批評馬克宏政府與左翼政黨過度強調環保理念，卻忽視冷氣等高溫調適措施的必要性，導致法國在面對日益頻繁的熱浪時準備不足。

同時，瑪琳勒朋也再次呼籲政府推動國民聯盟提出的「冷氣計畫」，主張為全國學校與醫院全面加裝空調，並由政府提供總額200億歐元的免息貸款，協助3000萬至4000萬名屋主安裝冷氣。

「享受涼爽的權利絕非奢侈品。為了所有民眾的健康與福祉，現在正是採取行動的時刻。」

Alors que les périodes caniculaires vont être de plus en plus fréquentes et de plus en plus intenses en raison du changement climatique, il est temps d’enclencher un grand plan de climatisation, comme je le réclame maintenant depuis plusieurs années, notamment dans les bâtiments… https://t.co/PhBHiavelA

▲ 瑪琳勒朋主張應盡快採取「冷氣計畫」。

不過，這項主張遭到法國極左派政黨「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領袖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反對，梅蘭雄認為以歐洲的普及率情況，要求家家戶戶都安裝冷氣並不現實，法國更應將重點放在建築改造、城市降溫與其他長期氣候調適措施，而非全面依賴空調設備。

然而，隨著熱浪一年比一年更頻繁、也更猛烈地襲擊法國，這場關於冷氣的爭論也逐漸從政治理念之爭，轉變為攸關公共安全的現實課題。在極端高溫逐漸成為新常態的情況下，法國究竟該選擇擴大使用冷氣，還是尋求更長遠的降溫方案，仍是各界持續辯論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