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者:勞工就是比較善良的一群人

by:阿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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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團上街頭、工人罷工…現代社會中,勞工團體在媒體的報導下,似乎被刻畫成一個常用抗議發聲的獨特社群,以英國來說,當地常見的地鐵罷工讓趕上班的通勤族們恨得牙癢癢,勞團似乎成了激進又對立的一個族群。
 
曾著有《債的歷史:從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負債時代》(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一書的美國人類學者格雷伯(David Graeber),他以自身對人類學、政治和對勞工運動的了解,分享他對勞工階級與社會其他階級對立的原因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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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債的歷史:從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負債時代》一書的人類學者格雷伯(David Graeber),以自身對人類學、政治和對勞工運動的了解,分享他對勞工階級與社會其他階級對立原因的看法:

 
「我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大家不乾脆上街抗議算了?」偶爾,我會從家境富裕或是有權勢的人口中聽到這句話。好吧,這聽來好像是我編出來的。畢竟,這些話真正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敢害我沒辦法避稅我就會當著他的面大喊『你這個兇手』,然後我要確定銀行被燒得精光還有政府被徹底搗亂。這些傢伙有病嗎?」
 
這真的是個好問題,一般來說,人們會覺得政府成為被指責對象並面臨政治危機的原因,多是因為社會中資源匱乏者們的抗議,或是政府沒把經濟弄得有起色等等原因所造成;然而,當政府丟出來所謂的「撙節」政策(編註:意指政府刪減公共支出減少債務,如刪減人民的退休金、社會福利金、或是取消對油電的補助金等等。)時,這項需要大家共體時艱的邏輯卻被大眾接受了,為什麼?為什麼政治人物丟出未來藍圖或充滿希望等說法時,還是很難取得勞工階級的信任?更別說得到他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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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罷工勞工丟油漆的倫敦警察

勞工就是比較善良
我想,政治人物這麼難取得勞工階級信任的原因,或許這邊我可以提供點答案。勞工階級的人們可能是──就像我們常常被提醒的那樣──更有辦法去在乎他們自己以外的人,換句話說,勞工階級和那些「背景地位比他們更高的人」相比,較不會琢磨在法律或是財產等事情上,他們比較不會自我中心,也更關懷朋友、家人和社會,更直白的說好了,勞工階級的人就是比較善良。
 
這邊就可以反映出某種普世法則,過去女性主義者早就指出,社會裡面那些處在底層或不公平狀態的人們,往往會比較關心和思考社會上層者們的動態,相反地,社會中居高位或是資源較豐的人們,就沒那麼關懷社會底層者們的動態。舉例來說,世界各地的女性,總是比較了解男性的處境,但男性相較之下比較不懂女性的生活處境;黑人更懂白人;員工更能捉摸老闆;窮人更了解有錢人。
 

有錢人好冷淡? 因為他們可以
人類生來就是會產生同理心和共鳴的生物,知識的習得也讓人們懂得付出同情心。但同時,那些有錢有權的人卻可以繼續保持健忘和冷淡的態度,原因是,他們可以,他們可以負擔起這些態度必須付出的代價。之前已經有相當多心理研究證實,出生自勞工家庭的孩子在觀察旁人感受的表現上,遠比富裕家庭或高知識家庭出生的孩子有更好的得分。這其實不讓人驚訝,畢竟,所謂的「有權力」正代表你可以不用花太多注意力在身邊的人怎麼想或有甚麼感受等事情上。有權的人往往可以指使其他人去替他們操煩這些事情就好。
 
被妖魔化的勞工團體
那麼,誰來替這些權貴操煩?主要就是來自勞工階級的孩子們。這邊我就相信人們會在腦海浮現一堆工廠生產線的畫面,因為我們對於「工作」的想像就是如此,我們忘了所謂勞力到底是用甚麼組成的。
 
就算回到馬克思或狄更斯所在的19世紀,當時在勞工階級的社區中其實還雇用了更多的女傭、擦鞋童、清潔工、廚師、護士、車夫、教師、妓女和攤販,這些雇員的人數還超過煤礦場、紡織廠或是鑄鐵廠的員工數。

來到現代,這樣的情況還變本加厲,那些我們認為是女人會做的事情,舉凡照顧人、關心他人的需欲、解釋事情、安撫他人、猜想老闆想些甚麼等等,更別說愛護動物、植物或是維護機器等其他物品……,把這些零零總總事情加一加,你就會發現這些事情在勞動工作者的工作內容中佔了相當大部分。


這其實也是現實,除了因為大部分的勞工階級就是女性之外,再來是我們對男性工作者的想像有所偏頗,以英國發生的地鐵罷工來說好了,我們所謂的「驗票員」其實根本不是把時間花在驗票這件事情上,相反地,他們的工作多花在解釋、修繕、失物招領、孩童走失協尋以及幫助老弱或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編註:英國常見的地鐵罷工事件,當地某部分人士認為要歸咎在工會領袖鮑伯‧克勞(Bob Crow)身上,在他領導下,倫敦地鐵工人不斷要求加薪和罷工,地鐵駕駛的年薪高達5萬英鎊,這讓倫敦地鐵駕駛的薪水進入薪資排行榜前10名。鮑伯‧克勞幫助英國倫敦鐵路、海運及運輸工會(RMT)成為英國發展最快的工會之一,他在日前3月11日時因病逝世,得年52歲。
 
試想一下,你可能會覺得這不就是生活的樣貌嗎?人類就是一種互相扶持下的產物,我們的工作大多是替彼此效力不是嗎,勞工階級就是剛好被分到工作量比較多罷了;他們自始至終就是比較會關懷他人的一群人,一直都是如此。今天會有所謂的抗議事件等等,是因為在社會論述的場域中,資源匱乏者一直被上層者「妖魔化」,但是這些上層者卻是在享受勞工階級的關懷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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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是英國有名的工會領袖鮑伯‧克勞(Bob Crow)身上,在他領導下,倫敦地鐵工人不斷要求加薪和罷工,地鐵駕駛的年薪高達5萬英鎊,這讓倫敦地鐵駕駛的薪水進入薪資排行榜前1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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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格雷伯認為,在世代的政治操作下,勞工團體沒有甚麼選擇只能用抗議或是替國家社會發聲來展現他們的關懷之心

比有錢人有愛心
身為一個來自勞工家庭的孩子,我自己可以證明我們其實以此為榮,我們從小就被諄諄教誨「工作本身就是美德」這件事,因為工作能形塑我們的人格云云…,但其實根本沒人相信這件事情。我們過去常覺得工作除非是對別人有益,要不然就沒必要去做。但單就工作這件事來說,不論是造橋還是清理病人的便盆,你都該感到驕傲。

此外,還有件事是我們每個人都一定會覺得光榮的,那就是我們是一群互相關照的人們。也就是這件事情讓我們和有錢人──那群可能連關心自己小孩的時間都抽不出來的人──有所區隔。
 

管太多?
我們會說中產階級的美德就是商業繁盛,而勞工階級的美德就是團結一心,這樣的說法會出現是有它的道理的,但現在卻也因為這樣的認知讓階級之間無法溝通。過去在人們還會說著「社會進步」的年代中,當人們關照社區團體時,也可能代表他/她要替勞工族群發聲。

來到現代,我們開始看到與勞工相關的政策或是團體不斷受到攻擊,這種狀態下,許多勞動者沒有其他對象可以展現他們的關心,變得只能喊喊空泛抽象、沒有針對任何人的口號,像是「為了我們的世代子孫」或是「為了我們的國家」,或是用激進的愛國行動、請願、呼籲大眾共體時艱等行為來展現他們的關懷。
 
歷經數個世代的政治操作,現在事情似乎都全變了調;所謂的團結成了種詛咒,我們對眾人的關懷卻反過來變成攻擊我們的武器,所以呢,這樣的狀況目前就是會持續下去,只有等到我們國家的左派分子能深刻思考,到底組成勞動力的要素是甚麼,到底勞工們真正想的是甚麼?(編註:左派思想通常是指以社會主義為背景,認為國家應該干預市場機制,提倡社會資源應該平均分配等等,以英國來說,英國工黨是英國最大的左派政黨。當中的強硬左派代表人物東尼‧班以及前述提到的鮑伯‧克勞兩人都於2014年3月時過世)
 


編註01:對原文報導有興趣的朋友,請參考 “Caring too much. That's the curse of the working classes
編註02:地球圖輯隊精選評論文章,希望能幫助網友從多面向思考。本文意見為原作者所有,不代表本站立場。本文作者美國人類學者格雷伯(David Graeber)著有《債的歷史:從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負債時代》(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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