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樹梢到地面 森林中一顆種子的旅程
一顆紅木(redwood)種子,通常從高處開始它的人生:雌毬果長在高枝上,每片鱗片底部藏著幾顆帶翅的小種子。它們可能被路過的松鼠刷落,也可能被暴風吹下去,墜向兩百英尺下方、陌生得像異世界的森林地面。它們比燕麥還小,比沙粒還輕,天生就是為了撐過那段從樹梢到地面的旅程。
在1971年,有一批種子的旅程,遠遠不只兩百英尺。
有一個太空人,將森林裝進了隨身包
1971年1月31日傍晚,阿波羅14號升空,展開人類第三次登上月球表面的任務。五天後,艾倫.雪帕德(Alan Shepard)與艾德加.米契爾(Edgar Mitchell)踏上月球;同行的斯圖亞特.魯薩(Stuart Roosa)則留在指令艙,在月球軌道上繞行。
魯薩曾是美國森林局(U.S. Forest Service)的跳傘消防員(smoke jumper),就是那種要直接跳進危險野火區域的滅火的消防英雄。當森林局局長艾德.克里夫(Ed Cliff)知道魯薩被選入阿波羅14號後,主動聯繫他:要不要帶些種子進太空?
這不只是浪漫的靈機一動,而是NASA與森林局的合作計畫,這項計畫的核心很簡單:看看這些種子能不能承受這趟旅程。森林局精心挑選種子,最後選了五種樹:濕地松(loblolly pine)、美國梧桐(sycamore)、香楠(sweetgum)、紅木(redwood)與道格拉斯冷杉(Douglas fir);約500顆種子被分類、整理,封進小塑膠袋裡,再放入一個大小差不多是一瓶鋁罐汽水的金屬罐;森林局還保留了一批「地球對照組」種子,準備日後比較。
魯薩把那個金屬罐裝進自己的個人物品隨身包,那個小小的帆布袋會一直跟著他待在繞月行進的指令艙裡。
繞著月球飛了34圈的種子
種子離開地球的方式,和它們平常的離枝落土的生長旅程完全不同。火箭升空後,它們離開地球大氣層,在容器裡漂浮、輕輕碰撞金屬壁,沒有水、沒有土壤;和太空人一樣,它們被分配到的「空氣」,也只是被困在容器裡的那一點點。接著,太空船滑入月球背面的軌道。那裡沒有陽光。薄薄的容器外,是一整個黑暗而無生命的虛空。
對於原本在森林裡、靠風與雨與泥土生存的種子來說,這趟旅程幾乎像被帶去另一個宇宙做耐力測試。依據NASA紀錄,魯薩繞了34圈,那500顆種子就在他身邊,漂浮在那個小金屬罐裡,懸掛在絕對的寂靜與回家的渴望之間。
然後,他們完成了往返,回到地球,降落在南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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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家,種子就被「炸」散了
原本的計畫是清理容器、播種,看看這趟深空旅行是否會影響種子的生長。
但計畫趕不上變化。返航後,裝有種子的塑膠袋在消毒過程中爆開,種子四散噴出,暴露在真空與劇烈的壓力變化後,又散落在充滿化學藥劑的除汙室地板上,太空人與科學家們看著那些混雜在一起的種子,心想:完了,它們死定了。
這個故事並未於此畫下句點。它們沒有死,這就是生命令人敬佩的韌性。
破土而出!種子在地球生根發芽
史坦.克魯格曼與實驗室人員把散落的種子收集起來,先在休士頓嘗試催芽,種子居然真的開始生長!只是,因為當地因設施不足,幼苗沒能存活太久。一年後,剩下的種子被分送到兩個森林局育苗站:密西西比州格爾夫波特(Gulfport)負責美國梧桐、濕地松、香楠,加州普拉瑟維爾(Placerville)負責紅木與道格拉斯冷杉,在溫室的環境下,它們被一顆顆埋進土裡。
原先大家並未抱有太大期望,畢竟這些種子已經歷了太多極端情況的磨難,沒想到最後有超過400株幼苗破土而出,綠芽高聳出地表。
那一刻,這些種子終於能正式宣告這趟太空之旅「平安成功返航」!
去過月球的種子比較厲害?
這些幼苗後來被稱為「月球樹」(Moon Trees)。有些月球樹與地球對照組一起種植當作比較,但其實,40 多年後,和地球上的對照組相比,這些「去過月球」的樹在外觀與生長上並無顯著差異。
這也讓月球樹的意義慢慢從「科學差異」轉向另一個方向:它們成為登月時代留下的活歷史、活象徵。
1976年,美國建國兩百週年紀念。美國正急於尋找某種象徵意義,某種能夠證明「我們依然偉大」的東西,除了在白宮種下的一棵濕地松,其餘許許多多的樹苗像是「美國光榮的象徵」被分送了出去。因為它們多屬南方與西部樹種,不是每個州都適合其生長,所以並非所有州的林業單位都拿到樹苗。但據說,全美有40多個州有月球樹,如費城的華盛頓廣場(Washington Square)、賓夕法尼亞州的福吉谷(Valley Forge)、堪薩斯州的國際友誼森林(International Forest of Friendship)及各大學與NASA中心。
土壤沒有國籍,自然亦無邊界。不只美國,巴西、瑞士等國亦有月球樹落腳生根,還曾被呈送給日本天皇。
「如果你發現月球樹,請通知NASA」全民尋寶運動
有些月球樹悄悄落腳在日常生活中——公共圖書館、學校校園、醫院、墓園。許多樹沒有標示、沒有紀錄,只是安靜地成長,比當年帶它們上天的太空人活得更久。
遺憾的是,這些月球樹落腳何處並未有完整名單,當時也沒有系統性地追蹤每一棵樹的去向。一個文明花費了數十億美元將人類送往另一個天體,精確計算軌跡到每一盎司,卻疏忽未記錄這些樹木種植的地點。
於是,搜尋行動開始了,不是由科學家,而是由學童、退休人士和女童軍發起。它們在加州的紅木公園被發現,在阿拉巴馬州的法院草坪被發現。有些月球樹已經死了,死於甲蟲災害或卡崔娜颶風。但,多數的還活著。故事的尾聲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像一張溫柔的尋人啟事——如果你知道哪裡有月球樹,請寄信給NASA的月球樹檔案庫(NSSDCA)。
活的登月紀念碑
將這些月球樹帶到宇宙的太空人魯薩,已於1994年去世,就在這場「月球樹搜尋行動」開始的前兩年。
1933年,魯薩出生於科羅拉多州杜蘭戈(Durango)。他在1950年代初期為森林局工作,當過跳傘消防員,後來加入空軍,成為試飛員。1966年,他成為19名太空人新成員之一,支援阿波羅9號任務。阿波羅14號後,他又擔任阿波羅16、17號的候補指令艙駕駛,之後投入太空梭計畫,並在1976年以空軍上校身分退休,恰好也是許多月球樹被種的年代。
魯薩的一生充滿了冒險,從森林到太空,他在1994年辭世,恰好錯過了這場全民尋樹的熱潮,但他的生命以另一種形式留了下來。月球樹不只是一項實驗,也像一封來自魯薩早年生活的回信,從森林、野火現場到太空月球軌道,最後,再回歸泥土。
把「登月故事」變成「地球承諾」
一棵月球樹看起來與任何其他樹木並無二致。它不會發光;它的葉子不是銀色的。它只是站在那裡,進行著安靜的光合作用,將空間的記憶轉化為地球上的年輪。數十年過去了,最初那批月球樹多數已凋零,故事並沒有隨著太空人逝去或是老樹枯萎而結束,故事的延續正是來自月球樹基金會(Moon Tree Foundation)的成立。
月球樹基金會的創辦人蘿絲瑪麗·魯薩(Rosemary Roosa)正是魯薩的女兒,隨著父親逝世以及初代月球樹逐漸衰亡,她意識到這段歷史需要有人主動維護,延續月球樹後代的生長,讓這段登月史不只停在教科書裡,而是繼續在地球的土壤裡長下去。
月球樹基金會的定位是:把「愛太空的人」和「愛樹的人」聚在一起,提醒人們珍惜地球有限資源。它們的使命是啟發教育、科學、太空、保育,以及「全人類的和平」,透過這些樹,讓孩子們對「太空探索」與「自然保育」產生興趣。
基金會的核心宗旨是:「種下靈感的種子」(Planting the seeds of Inspiration),透過贈送或栽種這些月球樹的後代,希望有一天能在世界每個角落都有一顆月球樹。除了積極培育「第二代」月球樹,確保這條基因線不會斷絕;他們也積極參與新一代的太空計畫——「阿提米斯計畫」(Artemis program),讓這項傳統在新的登月任務中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