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的英譯版被刪掉兩萬字？英語文學圈的3％問題，誰決定什麼書值得被讀

從英文版轉譯日文小說的德國版

在1990年代的出版界，普遍流傳著一種觀念：日本文學如果要走向世界，必須先取得「英文版」的通行證。因此，在村上春樹作品進入歐洲市場的過程中，英文譯本曾扮演關鍵角色。

由於當時能同時掌握日語與德語、又具備文學翻譯能力的譯者數量有限，部分出版社在成本與時效的考量下，選擇以英文譯本作為轉譯底本。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與《發條鳥年代記》的德文版，便是從英文版間接轉譯而來，而非直接譯自日文原著。

最具爭議的是，莫過於英文版《發條鳥年代記》本身就不是完整文本。當時，美國克諾夫出版社（Knopf）認為原作篇幅過長，要求譯者傑·魯賓（Jay Rubin）刪減內容。為避免出版社自行修改，魯賓主動提交完整版與刪節版兩份譯稿，最終出版的是刪節版本，且獲得村上春樹本人的同意與授權。

究竟這份英美版本被刪改得有多嚴重？根據復旦大學學者基蘭·羅伯特·梅納德（Kieran Robert Maynard）的仔細比對，英文版相較於日文原著，整整縮水了60多頁——其中包括第二冊與第三冊的數個完整章節，總計刪減字數高達約2.5萬字。

而這份被大幅刪減、甚至重組的英譯本，隨後便成為德文版的轉譯底本，也讓德文版陷入「間接轉譯」的爭議，更埋下日後德國文壇激烈論戰的種子。

村上春樹的小說譯本，曾關掉一個文學節目

這場風暴的導火線，是村上春樹的小說《國境之南．太陽之西》。2000年6月30日，德國公共電視台的文學評論節目《文學四重奏》（Das Literarische Quartett）針對該書進行圓桌辯論，同時也是該節目少數討論翻譯自非歐洲語言的書籍。

節目中，人稱「文學教皇」的首席評論家馬塞爾·萊希-拉尼基（Marcel Reich-Ranicki）對這部德譯本讚不絕口，極力推崇字裡行間的「輕盈感」與情色魅力。然而，坐在他身旁的女性評論家西格麗德·洛夫勒（Sigrid Löffler）卻當場嚴厲反駁，痛批這本書不過是「低俗的速食文學」與「通俗煽情的小品」。

隨後，洛夫勒更直接揭穿譯本的問題，指出拉尼基所讚美的優美文字根本不是村上春樹寫的，而是從美語版二手轉譯、早就失去原味的「加工品」。

被當眾戳破痛處的拉尼基並未正面回應翻譯問題，而是選擇訴諸人身攻擊。他在節目上公開羞辱洛夫勒：「妳之所以不能忍受這本書裡的情色描寫，是因為妳對性愛抱持著一種過度崇高、甚至有些非理性的潔癖。妳根本不懂得享受那種純粹、好玩的情色快感！」

這番帶有性別歧視與人身攻擊的言論瞬間引爆德國輿論。這場風暴雖然讓節目收視率飆高，但也重創該節目的名聲。隔年底，隨著年事已高的拉尼基宣布退休，該節目也於2001年底正式停播，在傳奇與爭議中結束了長達13年的輝煌歷史。

但另一方面，這場電視風暴反而一舉將村上春樹的小說推上暢銷冠軍。自2000年起，德國出版社開始全面改採自日文直譯的版本，早期經由英文轉譯的譯本，也陸續以日文直譯進行修訂與重譯。

村上春樹在德國的走紅，某種程度上是因一場翻譯爭議而「因禍得福」；然而在龐大的英語出版世界裡，外國文學要被看見，面臨的並不是「直譯或轉譯」的選擇，因為許多作品甚至連被翻譯的機會都沒有。

3%問題，與一堵語言的牆

英語出版圈長年存在所謂的「3%問題」（The 3% Problem）——翻譯文學在英美出版市場的占比極低，遠低於法國（27%）、西班牙（28%）、台灣（約25%）等國。根據《Public Books》統計，1931年至2020年間，《紐約時報》美國暢銷書榜中，僅2.4%的作品為非英語翻譯文學。

儘管如此，英語世界仍出現過三波翻譯文學熱潮：二戰後，《黛絲蕾》（Désirée）與《伯納黛特之歌》（The Song of Bernadette）等德國文學受到美國大眾的喜愛；1970年代，《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帶動「拉丁美洲文學爆炸」，讓拉丁美洲作家走向國際；2008年，瑞典作家史迪格·拉森（Stieg Larsson）的《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與「千禧年三部曲」席捲全球，也讓北歐犯罪小說成為英語出版市場最成功的翻譯文學類型之一。

誰決定什麼書值得被讀？

在20世紀末的國際出版市場中，英文扮演的角色不只是一種語言，更是一個強大的「篩選機制」。一本書唯有先在英美市場引起迴響，才有機會被其他語言的讀者看見；反之，即便是原著語言中的傳世傑作，若缺乏英文版作為跳板，便很難登上有國際影響力的舞台。

這種機制所導致的後果，是英語世界的文化品味凌駕於其他一切之上。2008年，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會前秘書霍拉斯·恩格道爾（Horace Engdahl）就曾尖銳地批評，美國出版界「太過孤立與狹隘，翻譯的作品不夠多，並未真正參與全球的文學對話。這種無知是一種束縛。」

然而，出版人查德·波斯特（Chad Post）指出，問題的核心不單只是翻譯作品的出版量過少，更與整個出版產業的結構性困境息息相關：

編輯看不懂外語；但花錢請譯者又不划算；企業壟斷使得銷量平平的書籍更難出版；獨立出版社無力行銷他們出版的外國書。

這些因素使得翻譯文學變成一道門檻，大量優秀作品在進入英語市場之前便被擋在門外。不過，近年來這場權力結構正悄悄發生轉變。

亞馬遜的演算法幫你選

佛羅里達理工大學（FIT）藝術與傳播學院的英語系助理教授安娜·曼希拉特（Anna Muenchrath）指出，在2000年代初期，為了打破這種翻譯文學的「逆差」，許多如 Europa Editions 和 Open Letter 等獨立出版社紛紛挺身而出，憑藉著編輯敏銳的文化眼光，成功將義大利作家艾蓮娜·斐蘭德（Elena Ferrante）等多元的國際聲音帶進英語世界。

然而，真正將這波翻譯浪潮推向巔峰的，卻是2010年由電商巨頭亞馬遜（Amazon）所創立的文學翻譯出版品牌「Amazon Crossing」。

亞馬遜徹底揚棄了傳統出版業依賴的編輯品味，改由使用者的消費演算法與大數據來決定翻譯與出版週期。如今，它不僅搖身一變成為英語翻譯文學的最大推手，更在瑞典語、芬蘭語等北歐語言的英文輸出，取得了近乎壟斷的地位。

被禁的書，需要變成另一種語言

翻譯不只是文學問題，有時更是政治與倫理問題。即便英語出版市場的大門正在逐漸鬆動，但對某些作品而言，連「賣不賣得動」都難以被討論——因為它們在原本的語言中就已被列為禁書，甚至從未獲得進入市場的機會。

伊朗作家阿米爾·艾哈邁迪·阿里安（Amir Ahmadi Arian）以波斯文撰寫的《那一個十二月中旬的日子》（That Mid-December Day），因描述德黑蘭大學生吸食鴉片、討論1999年學生起義，長期被伊朗列為禁書。

直到20年後，譯者阿扎德·埃里斯（Azadeh Eriss）首次將這本在波斯語世界沉默多年的書，翻譯成英文。而她面對的困難，遠超過語言層面的技術挑戰：「書中語言充斥著成語表達、多重語意以及微妙的文化訊息，這些在英文中都沒有直接對等的詞彙。既要捕捉其情感深度、節奏和語調，又要讓英文讀者產生共鳴，這需要同時具備創造力和文化敏感度。」

但對埃里斯而言，這份工作的意義從來不只是文學。「這次翻譯不僅是一項以出版為目標的文學計畫，更是一種文化抵抗。」她說。透過翻譯，那些因審查制度而被迫噤聲的故事，得以跨越國界，重新被看見，也被新的讀者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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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克獎：年輕男性更愛翻譯小說

根據布克獎基金會（Booker Prize Foundation）2026年最新報告，英國市場在2025年共售出高達380萬冊翻譯文學作品，較2016年成長超過30%。

過去，翻譯文學市場長期由法語、德語與北歐語系作品主導；但近年來，日語與韓語文學異軍突起，成為帶動市場成長的重要推手。如今，英國每年售出的日本、韓國翻譯小說已接近50萬冊。

2016年韓江與黛博拉史密斯（Deborah Smith）以《素食者》（The Vegetarian）共同獲得國際布克獎，讓市場意識到韓國文學的商業潛力。出版社開始搶著翻譯韓語作品，讀者開始主動尋找翻譯小說，連帶提升了整個翻譯文學的能見度。

長期困擾英美出版圈的「3%問題」高牆，也正逐漸鬆動。布克獎基金會最新報告顯示：年輕讀者透過社群媒體形成強大的閱讀社群，加上東亞文學等非歐美語系作品崛起，讓翻譯文學獲得前所未有的關注。

其中，25至34歲的年輕世代已成為翻譯小說最重要的消費族群，男性讀者購買翻譯小說的比例，甚至高於一般英語小說。TikTok上的BookTok社群，以及Instagram對精美書封與大膽敘事作品的病毒式傳播，更進一步推動翻譯文學走入主流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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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譯者法蘭克·溫（Frank Wynne）認為：「現在的年輕人對於『這是一本翻譯書』的觀念不再那麼排斥。」

「如果這本書足夠刺激、足夠好看、能與他們的內心對話，他們又有什麼理由不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