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場意外,伊朗全面暴動
2025年12月,因不滿失控的通膨與瀕臨崩潰的國內經濟,伊朗爆發全國性示威衝突,並進一步演變為人民對神權統治體制及政府的挑戰,成為自1979年伊朗革命以來規模最大的抗議活動。
面對持續升級的示威,伊朗政府封鎖網路並派遣安全部隊武力鎮壓。根據伊朗當局1月22日公布的數據,自去年12月底全國性抗議爆發以來,共有3117人喪生;但人權團體警告,由於當局強力鎮壓及全面封鎖網路,實際死亡人數可能高出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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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聯合聲明:最高領袖要負全責
1月28日,包括伊朗知識分子、藝術家及人權行動者共17人,共同簽署一項聯合聲明,罕見地直接點名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稱其政權是將伊朗推向毀滅的罪魁禍首,「哈米尼應為伊朗當前恐怖時刻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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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聲明指出,對平民使用實彈、造成數萬人死亡、逮捕並迫害數萬人的行為,「無異是攻擊伊朗的國家安全,更是對國家的背叛。」聲明同時痛批,哈米尼領導的宗教專制政權,正是解決伊朗當前危機的最大障礙,並呼籲:「拯救伊朗的唯一途徑,在於起訴所有下令與執行鎮壓的人,並終結這個既非共和、亦非人道的統治政權。」
連署者主張,應建立廣泛的國民陣線,透過全民公投與成立制憲會議,推動國家的民主轉型。
遭報復性逮捕,編劇再次身陷囹圄
在聲明發布數日後,多名簽署者隨即遭到當局報復性逮捕。根據BBC報導,1月31日,已有三名連署者遭到拘留,包括《只是一場意外》編劇馬赫穆迪安、記者維達拉巴尼(Vida Rabbani)與人權運動家阿卜杜拉莫梅尼(Abdullah Momeni)。
這起事件引發高度關注,不僅是因為馬赫穆迪安「入圍奧斯卡」的編劇身分,更因他長期站在捍衛人權的最前線。多年來,他積極參與改革派政治運動、為政治犯權益發聲,也因此多次被伊朗當局以「反國家」或「危害國家安全」等罪名遭到起訴與拘捕。
伊朗名導聲援:「他是時代的見證者」
當年,馬赫穆迪安正是在獄中,結識了伊朗名導賈法帕納希(Jafar Panahi)。兩人出獄後,帕納希隨即邀其共同編劇《只是一場意外》;在帕納希眼中,馬赫穆迪安多次入獄的「第一手」經歷,加上長年的人權實務背景,絕對是這部電影最權威、也最可靠的顧問。
目前正在國外宣傳電影的潘納希表示,馬赫穆迪安被捕前48小時,兩人仍保持通話與簡訊往來,卻突然之間失去聯繫;直到下一次得知他的消息,已是看見對方與他人一同被捕的新聞報導。潘納希在聲明中表示:
「馬赫穆迪安不僅是一位人權行動者與良心犯,他更是時代的見證者、傾聽者,以及一位罕見的道德楷模。無論在監獄內外,他的缺席都令人深感痛心。」
Jafar Panahi speaks on the arrest of Mehdi Mahmoudian, his Academy Award nominated co-writer of IT WAS JUST AN ACCIDENT, after they released a statement, along with 15 other activists, condemning recent atrocities committed by the Islamic Republic of Iran’s regime. 1/2 pic.twitter.com/zlPFHMcS4W
威權下,藝術還有自由嗎?
作為伊朗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人物,潘納希的電影經常觸及政治敏感議題,大膽描繪伊朗人民在高壓底下的「不自由」,透過時而輕巧、時而幽默的電影語言,批評伊朗政府諸多荒謬的行徑。
2000年,潘納希以描述伊朗女性悲歌的《生命的圓圈》(The Circle)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此後,他的每一部電影都被視為「伊朗禁片、國際得獎大片」。
2010年,伊朗當局首度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由逮捕潘納希,判處六年徒刑,同時下達為期二十年的禁拍令,禁止他在伊朗境內拍攝電影。儘管遭到全面封殺,潘納希仍堅持在伊朗「秘密拍攝」,並設法將電影送往海外放映與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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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潘納希在《計程人生》(Taxi)化身計程車司機,使用架設在車上的幾個鏡頭,拍攝宛如偽紀錄片、遊走於虛實之間的伊朗日常,本片更獲得柏林影展金熊獎。潘納希曾說,
「電影是我表達自我的方式,也是我生命的意義。沒有任何事能阻止我拍電影。」
「雖然我為伊朗電影感到驕傲。但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獎項比得上,能讓我的同胞能看見我的電影更有價值。」
監獄經歷化作拍電影的力量
《只是一場意外》同樣是潘納希在高度風險下秘密拍攝完成的電影,本片更榮獲拿下2025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一舉讓他成為影史上第四位,拿到到歐洲三大影展(坎城影展、威尼斯影展、柏林影展)大滿貫的導演。
即便在國際影壇享有盛譽,潘納希仍堅持留在祖國創作。他表示,離開伊朗後一切都像觀光客的體驗,無法深入社會核心:「我真的熱愛我的國家。每當有人問我是否想離開,我都立刻回答『不,我要回去。』」潘納希也將這部電影獻給伊朗:
「如果我沒有進過監獄,我就無法理解這些角色,或許這部電影根本不會存在,所以這不是我拍的電影,而是那些把我關進監獄的人拍出來的。」
「我必須在電影中呈現伊朗的真實」
本片也是潘納希的電影中,首次在鏡頭前呈現未戴頭巾的女性。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當局便規定女性必須在公共場所配戴頭巾。這項禁令也延伸至電影,嚴禁女性在電影中露出頭髮。因此,過去拍攝時,帕納希通常將場景安排在室外,以確保女性角色佩戴頭巾的畫面符合當時的社會規範。
2022年,因瑪莎阿米尼(Mahsa Amini)之死爆發了「女性、生命、自由運動」,這徹底改變了伊朗社會。潘納希觀察到,德黑蘭街頭的女性已不再全然屈服於頭巾法,「作為關注社會議題的導演,我必須呈現現實。拍書店場景時,路人甚至主動告訴我:『要我當臨演可以,但我們不戴頭巾。』我無法讓演員遮住頭髮,因為那不是當下伊朗女性的真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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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幕之外,伊朗最血淋淋的現實
1月13日,國家評論協會獎(NBR)在紐約舉行頒獎典禮,《只是一場意外》榮獲「最佳國際電影」。但這部靈感源自導演自身監禁經歷、探討如何終止伊朗暴力循環的復仇劇,在領獎時刻卻顯得格外沉重。據人權活動人士統計,截至頒獎當週,伊朗全國鎮壓示威導致的罹難人數已超過三千多人。
潘納希在台上公然控訴伊朗政府,「當我們在此齊聚之際,伊朗政府正對著示威者開火,街頭公然上演著殘暴屠殺。今天,最真實的場景不是在大銀幕上,而是在伊朗的街頭。伊斯蘭共和國正讓人民血流成河,以此延緩政權自身的崩解。」他呼籲電影界不應沉默,而要利用所有的聲音與平台發揮影響力,與手無寸鐵的人民站在同一陣線。
《只是一場意外》共同編劇馬赫穆迪安再次入獄,不僅凸顯伊朗當局對異議人士的清算,也讓這部「虛構」的電影,徹底映照出現實的殘酷。對潘納希來說,這部作品承載的,不只是影像與故事,更是對仍在伊朗抗爭的人們最血淋淋的控訴:
「這不是故事,也不是電影,這是用子彈日復一日書寫的伊朗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