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禁止、我照做——保守價值與Z世代的巨大鴻溝
19歲的阿希亞常跟朋友約在德黑蘭的一座公園碰面,他們喜歡聚在那裡,聽音樂、玩饒舌,隨性跳舞。每當有警車靠近時,他們會趁警察下車前一哄而散,「我們當然知道警察會來,甚至有點希望他們追來,」阿希亞說,「他追我跑,那就真的好玩了,」他笑著回憶過往的追逐戰。去年他「不幸」被追到一次、抓去警局,通知爸爸領回家;一個星期之後,他又重返公園——繼續唱著饒舌、跳著舞,批判伊朗政府的迂腐沉痾,嘲弄國家機器對犯嫌的壓迫。
伊朗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起,建立獨一無二「以教領政」的制度,最高領袖何梅尼(Khamenei)既是宗教領袖、精神領導,也是軍事統帥、國家象徵。國家的一切法治規範,皆以宗教領導人所認知、詮釋的伊斯蘭教義為基礎。
如今許多過於保守且強制執行的法律,遭遇了46年來前所未有的挑戰——新世代的青年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他們的生活、塑造這個國家。
手機能夠隨時記錄、上傳日常的不公不義,並連結世界;社群平台、串流媒體讓全球資訊同步、文化共享。年輕的伊朗公民,拒絕如他們曾經歷兩伊戰爭(1980-1988)與社會動盪的父母世代那般,默默承受如此「別出心裁」的社會制度與宗教氛圍。他們看著韓國流行文化、追隨美國時尚潮流、聽著來自他方各地的串流音樂生活成長;相比之下,這些來自上世紀的規範更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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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羞辱、刑求懲罰——創作音樂侵犯國家安全
儘管Z世代青年對過時的宗教限制嗤之以鼻,但這些個人行為,若牽涉社會問題、族群爭議,公然批評政府仍非常危險,甚至被視為違反國家安全的行動。
今年十月,伊朗的22歲阿拉伯裔、化名為Rashash(رشاش,意為「機關槍」)的饒舌歌手阿巴斯(Abbas Daghagheleh),突然遭到國家安全部隊拘捕,他的社群帳號也被網路警察接管、隨即關閉;失聯長達一週後,阿巴斯獲得保釋,身上明顯可見遭受毒打刑求的傷痕。
阿巴斯平時是個建築工人,晚上成了饒舌歌手,常將阿拉伯裔的日常歧視和壓迫寫成歌曲,厲聲批判伊朗的人權現況;他曾在歌詞中寫出年幼時被迫離開校園,以打掃教育機構維持生計的諷刺經歷。據信,阿巴斯被捕的原因,是他在Instagram發文譴責當局處決6名阿拉伯裔政治犯的結果。獲釋後,他回到社群,在限時動態寫下:「他們逼我簽署協議、保持沈默,並承諾永遠不會歌唱我們的痛苦、談論我們的苦難。」然而,
「我將繼續為那些連尖叫都不被允許的人們書寫。」
同一時間,還有眾多Z世代饒舌歌手、異議份子也遭到逮捕——可見這是伊朗政府計畫性的壓制異己行動之一。例如,向來以蒙面示人的Meshki(在伊朗語中為「黑」),因「製作與散佈違反規定且具爭議作品」而「被消失」;數日後,伊朗官方發佈了他們的「認罪影片」,且直接以兩人的社群帳號分享、轉發。影片中,Meshki被逼著拿下面具,在鏡頭前向司法當局道歉,還要向「最高領袖」道歉,也被迫宣稱自己的作為「受到境外勢力影響」。
其他饒舌音樂人如Dalu、阿拉胥(Arash Sayadi)、阿許肯(Ashkan Shekarian Moghaddam)、雷薩姆(Rassam Sohrabi) ,也分別在此一時期被捕,他們的一連串遭遇與阿巴斯、Meshki相似——強行拘捕、囚禁暴打、強制剃髮,最後被逼著拍攝影片自述罪行,對著鏡頭唸出國安單位的文稿,向政府道歉。
【延伸閱讀】在伊朗捍衛人權的代價:雷薩的獄中書簡
該隱忍,或反抗——不同世代的態度與行動
獲得2024威尼斯影展「觀眾票選獎」的電影《目擊風暴》(The Witness),講述了三個不同年紀的伊朗女性,在面對強權與限制時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也描繪伊朗各世代的群像。退休舞蹈教師塔蘭(經歷1979年伊斯蘭革命的世代)奮力對抗權勢、追查真相,她的學生左拉(代表1979年後出生、在兩伊戰爭期間成長的世代)則委曲求全、事事隱忍,到頭來卻遭到同居人殺害;而左拉的女兒,同樣熱愛舞蹈的加札爾(新世代),則在難以喘息、幾近崩潰的狀況下,執意以自己的方式「舞」出一條全新的路徑。
「Z世代的孩子相當特別,值得深入關注——他們對於『不公平』的規則,不會視而不見。」
一名德黑蘭的高中老師說,「與上一個世代不同,雖然我們也對法律感到受挫、不平,最終還是會選擇服從;但他們(Z世代)會主動對抗。」
《目擊風暴》以「舞蹈」串連三個世代,同時也反應伊朗政府46年來對於舞蹈的態度:最高領袖何梅尼認為,舞蹈會「挑起情慾、煽動慾望」,於是在公開場合、在陌生群眾面前跳舞,都是禁止的行為——不幸的是,也因為這項禁令,舞蹈在伊朗文化中的傳承與發展,受到了大幅的限制和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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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在乎、沒被認真看待」無所畏懼的Z世代
在一切以宗教為原則的律法之下,同居,自然也是不被國家允許的行為;未婚伴侶私自同居生活,甚至有遭到逮捕的可能。「這些政策有夠噁心,為什麼我不能自己出來生活,或是跟喜歡的人住在一起呢?」18歲的納札寧在接受英國《電訊報》專訪時說:
「在家受到父母家人的管教,在外又被國家公權力壓制,沒有人在乎我們要什麼——但我們也不在意。我們會去做讓自己開心的事情,這也是國家不喜歡我們的原因。」
當記者問到:這個世代的年輕人想要什麼呢?納札寧坦白地說:「我們也不知道,但他們也從來沒有認真看待我們。那最好什麼都不要管。」19歲的阿希亞也說,「他們想用逮捕、威脅來改變我們的思想。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們這個世代早就一無所有了,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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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回答2022|在伊朗,她被道德警察逮捕】
伊朗記者「小光」在報社辦公室被警察逮捕,隨後遭到監禁。警方對他提出一連串指控,從違反宗教法律、煽動群眾情緒,甚至上綱到勾連境外勢力、意圖顛覆國家——事實上,他只是報導了「一名女子頭巾不符規定,遭道德警察毆打致死」的社會新聞,並張貼在社群平台罷了。
小光在獄中回想起與好友「小蓮」一起在鄉村長大、前往首都德黑蘭求學,並成為記者的過往。兩人的家庭對宗教規範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成長過程中的大小事件、日趨嚴格的社會規範,也形塑了他們對於「配戴頭巾」的立場。受困囹圄的小光、被迫流亡海外的小蓮,這對好友仍盡力以自己的方式,訴說著他們的信念與盼望。【前往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