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圖書館】「你為何不發聲？」當情緒淹沒理智　你以為的正義成為壓迫他人的工具

地球圖書館袁維翎2026-04-022026-04-02

——本文為地球圖輯隊 X 平安文化合作——

在這個網路發達的時代，人人都可以透過社群媒體自由發表自己的言論及看法。

然而，當這份自由失去底線，就會演變成另一種無形的壓力與傷害——網路暴民的出現，正是這個時代的陰影。躲在螢幕後的人們，因為匿名與距離、同溫層的渲染誇大，隨意發出一句句未經思考的評論，而這些往往成為刺傷他人的利刃。

有時，一段影片或一則未經查證的消息，便足以引發群體的憤怒。人們在情緒的驅使下站隊、轉發、批判，卻忽略事情的全貌與真相。當謠言被不斷放大，當指責成為一種「正義」，個體的聲音反而被淹沒，理性也逐漸退場。

更可怕的是，網路暴民往往不自覺。他們認為自己只是發表意見，卻忽略了話語的重量與後果。對當事人而言，這些鋪天蓋地的攻擊不只是文字，而是一種長期的心理壓迫，甚至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軌跡。

本書作者艾菲卡．布魯克（Africa Brooke）在2020年的美國佛洛伊德事件及「黑人的命也是命」（BLM）運動期間就曾大力批判、譴責那些與她看法不同，或是沉默不發聲的人。後來，布魯克開始意識到，她正利用自己的黑人身分創造霸凌他人的環境，但其實沒有解決根本問題，這使她開始反思所謂的「覺醒文化」（Woke），並提筆寫下已有1900萬人瀏覽的《我為什麼要脫離覺醒邪教？》（Ｗhy I’m leaving the cult of wokeness）。

透過覺察、責任、表達三個視角，布魯克想傳達的是——理解他人，不代表必須認同；融入群體，也不只有盲從，而是用真誠且有力量的表達，建立屬於自己的立場與聲音。

本文摘自《第三視角：在集體暴力之下如何表達真正的想法？》，以下為本書摘要。

暴民沒有不見，只是轉戰網路

還記得那些老電影中的經典場景嗎？「暴民」通常被刻畫成一群狂熱的村民，手持火把和乾草叉，在昏暗的火光中聚集。你的腦海或許會浮現某集《辛普森家族》（The Simpsons）的畫面。暴民的集體能量、恐懼和憤怒十分明顯，他們往往被單一的目標所驅使──無論是追捕虛構的怪物，還是在誤導之下伸張所謂的正義，當群眾失控時，往往會展現出驚人的力量，有時甚至導致魯莽的結果。

回到今日，火把和乾草叉或已成了歷史，但那種暴民般的狂熱精神呢？哦，它依然存在，只是人群不再聚集在小鎮廣場，而是湧向了網路世界。拜社群媒體所賜，在網路這個不重視細膩差異的空間中，你的意見很快就能獲得成千上萬甚至數百萬人的支持，聲勢浩大，難以忽視。如同電影中的村民，網路上的人群也經常因為強烈情緒而讓理智判斷蒙上陰影。短短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內，線上平臺就可能被憤怒、支持、憤慨或喜悅的集體情緒所淹沒。

每個時代，包括我們當下的時代，都面臨著獨特的挑戰和運動。我們正處於一個因社交媒體而變得更加喧囂激動的時代，社交媒體毫無保留地將我們的聲音、錯誤和分歧公諸於眾，這對人類而言是一種全新的體驗。社交媒體的力量之強大，能改變觀點、挑戰現狀，但遺憾的是，有時也可能摧毀一些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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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情緒讓人離不開社群

現在，我想澄清一點：我並不是在批評網路。我天天都依賴著社群媒體，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網路的廣大影響力，你現在可能根本無法看到我這些文字。儘管社群媒體有其缺點，但我們同樣需要認識並善用它的正面價值：連結擁有共同興趣與經驗的全球社群（這正是我所做到的）；放大那些歷來被邊緣化或未曾被聽見的聲音；協助小型企業接觸到更廣大的受眾；在危機時提供即時消息更新，速度甚至超越傳統媒體；當然，它還為豐富的創意靈感提供幾乎零門檻的展示與分享平臺。

但顯而易見的是，情緒，特別是憤怒和怨恨等強烈情緒，擁有龐大的吸引力，也是網際網路不斷翻騰的燃料，促使用戶參與更多的互動，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而這正是許多平臺精心設計的策略，它們的演算法會優先推送能引發強烈情緒反應的內容，因為更多的上網時間代表著更多的廣告，最終為它們帶來更多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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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暴民從何而來？

當你瀏覽社群媒體動態時，看到一則看似帶有攻擊性的留言，因為缺乏臉部表情與語氣的提示，大腦會迅速填補這些空白：留言者是在嘲諷嗎？他們是在生氣，還是只是在開玩笑？在這樣的瞬間，我們常常不自覺地將自己的情感、經歷或恐懼投射到對方的意圖上。這種現象被稱為網路投射——我們把個人的情感和偏見映射到數位互動中，卻往往毫無察覺。但為什麼這種現象會在網路空間中如此普遍？我認為這背後有三個關鍵原因……

一、匿名性：網路平臺讓我們輕易躲藏在用戶名稱和沒有真實臉孔的個人檔案之後。這種匿名性，或許帶來某種自由，但也可能讓人性中最卑劣的部分更加肆無忌憚，甚至讓溫和無比的人展現出惡質的一面。由於無須直接承擔後果，人通常會讓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不安和偏見左右自己的言行，在他人不知道他們真實身分的情況下，說出平日壓抑在心裡的話，而這些話在網路上聽起來通常比本意更尖銳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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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字的誤導性沉默：在面對面的互動中，臉部表情或語氣會幫助我們更準確理解對方的真實意思。但是，在網路上，缺少這些非語言暗示，很容易誤解評論或訊息。如同在昏暗的光線下觀看一只剪影：輪廓清晰，但細節全憑想像填補；一句簡單的話可能被賦予多重含義，而我們的心境常常在無形中影響解讀，決定了我們是選擇衝動回應，還是冷靜理性地回覆。

三、同溫層效應：當演算法不斷推薦符合你信念或能激起你強烈情感的內容時，你就會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同溫層中，接收的幾乎都是雷同的意見，相反的觀點逐漸變得稀少，甚至不受歡迎。久而久之，你可能會覺得「大家都是這樣想的！」，或者「這就是正確的思考方式！」當你想到與他人不同的意見時，可能會認為自己的觀點是錯誤的，甚至是不恰當的，於是選擇不分享，以免引起爭端或讓他人感到不悅。即使網路世界如此廣闊，我們仍可能困在一個個小泡泡中，周圍的人似乎都持有相同的想法，單一的觀點或擔憂會不斷被強化與放大，最終演變成眾人關注與討論的焦點。

「黑人的命也是命」掀起全球熱議

二○二○年，一個充滿全球挑戰的夏天，就在這一年，我才意識到自己深陷於自我的同溫層中。喬治．佛洛伊德的死亡激起了全球的情緒，深深震撼了我，在外界與疫情奮戰的同時，我的內心世界也在與這場悲劇帶來的重大啟示進行熱烈的交鋒。

「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 ，BLM）運動，史無前例地喚醒公眾意識，凸顯種族不公和警察暴力等關鍵議題，在世界各地掀起了巨大的影響力和變革。這場運動來得正是時候，激發了發人深省的討論，促進政策變革，讓更多人對於系統性種族主義有了更深的認識，也對提升社會意識與正義做出了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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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情緒淹沒理智，忽略他人感受

還記得「暗黑星期二」（Blackout Tuesday）嗎？我就是在社群媒體上不斷催促，甚至要求他人表態的人之一。當時，我覺得我的憤怒是正義。如今回想起來，我依舊能夠感受到自己的那份熱切，渴望人人都挺身而出，反對種族不公。然而，激情令我盲目，忽略他人可能因為種種個人理由而選擇保持沉默，或者以不同的方式表達支持。當時的我，不停敲打鍵盤，把自己的聲音融入那批評、假設和譴責的大合唱中，卻未察覺自己正不斷地放大回音。

當我意識到自己竟然參與了我曾經批評過的現象時──失控的情緒浪潮與蜂巢心態（hive mind）──我的心情實在非常難受。即便參與時間短暫，我的行動非但不是被動，反而還積極熱情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置身於汪洋般的眾聲喧嘩的舒適，奮勇支持重要理想的興奮，再加上未經深思便隨便按下「傳送」鍵的輕率──這一切吹出一個讓我抽離了自身言論後果的泡泡。我沉醉於集體憤怒的浪潮中，卻未曾停下腳步，思索更深遠的影響，或者理解我草率批評之對象背後的個人經歷。

報應來得飛快。在某個難忘的瞬間，如同一記重擊迎面而來，我感受到了網路行為所帶來的沉重後果，促使我開始撰寫後來成為公開信的那段文字，正式宣告我「退訂」自以為是與無知。我必須坦承錯誤，不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提供無數無意識滑手機、敲鍵盤和留言的網友一個借鏡，讓他們明白自己數位足跡可能引發的連鎖效應。意圖和訊息，無論多麼真誠，一旦公開於浩瀚的網際網路中，便不可避免地可能遭受誤解、批評，面對來自不同觀點的挑戰。

Consultant, Writer, Speaker & Mentor（@africabrooke）分享的貼文

◆ 作者艾菲卡．布魯克於2021年發表的公開信

每個人都能看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

我的「覺醒」讓我接觸到一個全新的詞彙：「情境邊界崩塌」（context collapse）。簡單來說，就是不同世界互相碰撞。過去，我們與特定群體進行個別對話，如今，則彷彿在同一時間對著一個龐大且多元的受眾表達。好比在一個房間裡對摯友道出心中秘密，同時又要逗家人開心，還得向老闆報告工作進度。每個人都在聆聽，你很難確定自己到底在跟誰說話：

如果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網路「房間」已經彼此融合，就會更謹慎地思考自己分享的內容。

每個數字平臺，曾經都是一個個獨立的房間，有專屬的規則、氛圍和訪客。但是，如同我之前提到的，隨著數位足跡不斷擴展，觀眾開始重疊，這些房間之間的牆壁變得透明。我們不再是分別對同事、朋友或家人說話，反而常常在不經意間同時對所有人傳達訊息。而且，一旦你發布了一則貼文，便無法控制他人將如何解讀。如果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網路「房間」已經彼此融合，就會更謹慎地思考自己分享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