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索比亞移工遭誘騙運送「恰特草」　從尋夢之路走進沙烏地死刑牢房

他們都曾經懷抱夢想

化名哈布通（Habtom）的囚犯其遭遇也跟阿曼紐爾一樣，原本懷抱著希望來到另一個國度，卻被迫關進永不見天日的監獄裡。

哈布通表示，自己的夢想很簡單：完成高中學業，然後大學畢業後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賺錢孝敬父母。然而，2020年衣索比亞境內爆發的「提格雷戰爭」不僅打亂人們原本的生活，戰火更摧毀無數家庭，造成數百萬人流離失所。許多原本懷抱夢想的衣索比亞人，也因此被迫離開故鄉，踏上充滿未知與危險的移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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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哈布通歷經千辛萬苦抵達沙烏地阿拉伯，找到一份牧羊工作，但薪水十分微薄。直到雇主向他提出一個「賺更多錢」的機會，要他幫忙運送一個包裹。

沒想到，途中他和同伴遭到攔截。警方打開包裹後，發現裡面裝的是恰特草（khat，又稱巧茶、阿拉伯茶）——一種在東非部分地區合法、被廣泛使用的天然興奮劑，但在沙烏地阿拉伯則屬於違禁品。

「我不知道我們當時拿的是什麼，但後來有人告訴我是恰特草。我甚至不知道恰特草是什麼。」哈布通說。當時，他只是被對方開出的報酬吸引，才接下這份差事，沒想到卻因此被捲入毒品案件。

移民之路的另一端，竟是死刑

哈布通和阿曼紐爾的故事，是每年數十萬移民走過的縮影。他們因長年的乾旱與武裝衝突，被迫離開非洲之角（Horn of Africa）前往沙烏地阿拉伯尋找工作。儘管如今已有合法的移民管道，仍有許多人選擇鋌而走險，踏上非法移民之路。

「估計每年有超過10萬名衣索比亞移民進入沙烏地阿拉伯，這可能還是低估，因為我們大部分數據僅來自於在葉門記錄到的情況。」東非與南部非洲混合移民中心（MMC）負責人艾拉·邦菲利奧（Ayla Bonfiglio）表示。

聯合國國際移民組織（IOM）將這條途經吉布地（Djibouti）、再搭船穿過曼德海峽或亞丁灣到達葉門的走廊，形容為全球最繁忙且危險性最高的移民路線之一。多年來，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也記錄了大量移民在這條路線上遭受人權侵害的案例。

這趟旅程本身就充滿風險。有能力負擔的人會付錢給蛇頭（Snakehead），換取夜間卡車接送；沒有資源的人則只能徒步，在酷熱中跋涉兩百多公里。根據CNN報導，許多移民都曾遭不明人士綁架勒索，迫使家屬支付贖金。

研究衣索比亞非法移民的蘇拉費爾·格塔洪（Surafel Getahun）表示，這是許多移民永遠無法擺脫的債務。為了支付人蛇集團的費用或是贖金，移民往會被脅迫攜帶大麻或恰特草進入沙烏地阿拉伯。

「這些移民並不知道恰特草在沙烏地阿拉伯是違禁品，」格塔洪說，「蛇頭就是利用這一點，在沒有告知他們巨大風險的情況下，逼迫他們運送毒品。」

然而，對這些移民而言，所謂的「巨大風險」並不只是遭到逮捕或長期監禁。在沙烏地阿拉伯，毒品相關犯罪甚至可能面臨死刑；一旦被定罪，他們等候的可能不只是牢獄，而是死亡。

「溫和伊斯蘭」背後的死刑現實

自2017年王儲穆罕默德·賓·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崛起並致力於推動王國現代化以來，沙烏地阿拉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沙爾曼上位後大幅削弱保守派勢力，解除女性駕車禁令，並逐步擴大女性在公共生活中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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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沙爾曼接受《時代》雜誌專訪時表示，國家已試圖將死刑降至最低，包括毒品犯罪以及其他非暴力罪行，有可能從死刑改為由法官自由裁量的「酌情刑罰」。

國際特赦組織指出，2020年沙烏地阿拉伯雖曾暫停執行毒品犯罪死刑，但自2022年11月起，當局卻突然重新執行相關死刑，短短兩週內就有20人因毒品相關罪名遭處決。

歐洲沙烏地人權組織（ESOHR）法律總監塔哈·哈吉（Taha al-Hajji）表示，「沙烏地阿拉伯的死刑審判通常連最起碼的司法保障都無法達到，」他說。「被告被剝奪了法律代理權與適當的翻譯，導致移民在不了解訴訟過程的情況下被定罪並判處死刑——且往往是基於拷問得來的『供詞』。」

「這不是正義，這是國家對可能無辜受害者施加的暴力。」

缺乏公平的審判

因「提格雷戰爭」而逃往沙烏地阿拉伯的阿曼紐爾表示，當時他的沙烏地阿拉伯雇主要求他將一批貨物送往另一處，沒想到送貨途中，警方在車內搜出毒品，隨即將他逮捕。

阿曼紐爾表示，被捕後他不斷被抽打、拳打腳踢，最後更被迫在看不懂的文件上簽字。他表示，審訊過程中沒有律師或是翻譯，也沒有獲得衣索比亞駐利雅德大使館人員的協助。

阿曼紐爾一共經歷三次法庭審理，但只有最後一次有翻譯在場。那場庭審十分簡短，法官宣讀判決後，便告知他無法提出上訴。最終，在缺乏充分法律協助的情況下，阿曼紐爾被判處死刑。

作為一名基督徒，阿曼紐爾因害怕遭受迫害，如今已不再佩戴十字架。他回憶，自己過去曾因此遭到毆打。「他把我的雙手反綁在背後毆打我，還把我放在烈日下曝曬了三個小時。」他說。

化名德斯塔（Desta）的囚犯也揭露了死囚牢房內的惡劣環境。他表示，自己所在的牢房擠了約200人，但空間原本僅設計容納90人，牆邊則擺放著45張雙層床。「白天悶熱得令人難以忍受，我們只能緊挨著彼此坐在地上；到了晚上氣溫下降，就用垃圾袋代替被單蓋在身上。」德斯塔說。

「一切都只是，依法處決」

面對國際非政府組織、人權組織的抗議，沙烏地阿拉伯政府否認了有關秘密處決、不公正審判以及虐待外籍囚犯的指控。

在一份公開聲明中，沙烏地阿拉伯當局表示，遭處決者「企圖將毒品走私進入本王國……調查結果導致他們因涉嫌犯罪而被起訴」。當局強調，沙烏地阿拉伯致力於保障公民與居民免受毒品危害，並對走私及販賣毒品者施以法律規定的最嚴厲懲罰。

沙烏地當局也表示，所有死刑案件在交由國王批准前，都必須經過三級司法審查，包括初審、上訴及最高法院審理。對於歧視與酷刑的指控，當局同樣予以否認，聲稱所有囚犯均受到平等對待，外籍人士也享有領事保護權；死刑則「僅保留給最嚴重的罪行，並在極少數情況下使用」。

然而，根據法新社報導，沙烏地阿拉伯2025年共處決356人，其中240人涉及毒品相關罪行；在所有遭處決者中，有188人為衣索比亞、巴基斯坦、蘇丹、約旦及敘利亞等國籍的外籍人士。

他們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面對日益升高的處決人數，今年4月，衣索比亞總主教阿布納馬蒂亞斯（Abune Mathias）呼籲政府與沙烏地當局進行談判，並稱這些囚犯是生活在「死亡陰影下的無聲孩子」。

今年6月，衣索比亞駐沙烏地阿拉伯大使塔法・圖盧・達迪（Tafa Tulu Dadi）也曾親自前往監獄視察。然而，衣索比亞政府並未公開要求沙烏地阿拉伯當局說明，為何這些衣索比亞人會因毒品罪遭到關押，甚至面臨死刑。視察結束不到一週，又有更多衣索比亞人遭到處決。

如今，阿曼紐爾能做的，只有等待那聲隨時可能毫無預警響起的敲門聲。然而，他始終沒有告訴父母，自己身處死刑牢房，「我不想讓這個消息讓他們承受和我一樣的痛苦。」

阿曼紐爾表示，只有幾名遠房親戚隱約知道他的處境有多嚴峻。而他只求他們一件事：

「請為我祈禱。」